渭水之畔，咸阳宫阙，如黑色巨兽匍匐在关中平原之上。与魏国大梁那尚存的中原风雅不同，秦国的宫殿更显雄浑、冷峻，充满了法家治下的严谨与肃杀。
章台宫内，炭火盆驱散着初冬的寒意，但殿中的气氛却比殿外的寒风更加凛冽。
秦王嬴驷（即秦惠文王）高踞于丹陛王座之上，他年富力强，面容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此刻正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由黑鹰骑士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阶下，文武重臣分列左右。以严君樗里疾、将军魏冉等为首的武将们，个个面色沉凝，眼神中透着不甘与愤懑。而以张仪为首的文臣谋士一侧，气氛则更为凝重。
张仪已然返回咸阳，此刻正站在文臣班首。他褪去了在魏国时的从容笑意，面色平静，但微微低垂的眼睑下，是高速运转的思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砰！”
嬴驷猛地将手中的密报摔在面前的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打破了殿中令人窒息的寂静。
“好一个苏秦！好一个合纵！”秦王的声音如同冰碴摩擦，带着刺骨的寒意，“先是燕赵，再是韩魏！短短时日，竟让他串联起四国！如今，连寡人势在必得的魏国，也倒向了他们！张子——”
他的目光如两道利箭，倏地射向张仪：“你亲赴大梁，许以城池，诺以姻亲，甚至提出派质保之策，可谓仁至义尽！为何最终还是让那苏秦得逞？！你让寡人如何信你‘连横破纵’之策？！”
质问之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君王的威严与失望。
张仪深吸一口气，出班躬身，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臣，有负王命，请大王责罚。”他没有立刻辩解，而是先干脆地承认了失败，这是以退为进。
“责罚？”嬴驷冷哼一声，“责罚若能挽回魏国，寡人此刻便下令将你拖出斩首！张仪，寡人要的是解释！是为何会败！”
“臣遵旨。”张仪直起身，目光迎向秦王，开始了他的陈述，这陈述本身也是辩解，“臣此次使魏，并非全无成果。至少，臣已探明魏国朝堂虚实，其相国惠施及半数以上老臣，皆心向我秦国，畏秦而图安。若非太子魏嗣一力支持苏秦，加之苏秦手段……颇为非常，魏王断不会做出此等抉择。”
“非常？何种非常手段？”樗里疾插言问道，他身为秦王之弟，又深通谋略，地位超然。
张仪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据臣安插在魏宫内的眼线回报，就在臣与苏秦于朝堂辩论，魏王摇摆不定之际，突然有‘紧急军情’送至，称赵、韩边境兵马异动，向魏国边境运动。同时，韩国境内流传魏欲联秦伐韩之谣言。紧接着，苏秦便持燕王‘紧急国书’入殿，言辞激烈，威胁若魏背盟，燕将与赵韩共讨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tig 拿捏得如此精准，消息传播如此之快，若非苏秦及其背后势力精心策划，绝无可能！此乃兵行诡道，以势压人，非纯粹口舌之辩也。魏王胆小，被此等虚实结合的恐吓手段所慑，方在慌乱中做出了加入合纵的决定。”
他将失败的原因，部分归咎于苏秦的“非常规”手段，暗示并非自己谋略不及，而是对方用了盘外招。
“哼，兵不厌诈！苏秦能用，你张仪为何不能用？”将军魏冉声如洪钟，带着武人的直率，“难道我大秦的黑冰台，还比不上苏秦那初创的‘蛛网’？”
张仪看向魏冉，不卑不亢：“魏将军所言极是。此确为臣思虑不周，未能预料苏秦行事如此果决狠辣，亦未能及时调动相应资源进行反制。臣之过，在于低估了对手的决心与手段之下限。”
他再次承认部分失误，但将苏秦的手段定义为“下限”，无形中抬高了己方。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嬴驷不耐烦地打断，“寡人只想知道，如今四国合纵之势已成，兵锋直指我函谷关！我大秦该如何应对？你的连横之策，是否已然破产？！”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朝堂之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张仪身上，有质疑，有期待，也有冷眼旁观。
张仪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但他心智坚韧，越是逆境，越是能激发其智慧。他挺直脊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与力度：“大王！连横之策，绝非破产，只是暂时受挫！合纵联盟，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隐患重重！”
“哦？”嬴驷目光微凝，“细细说来！”
“其一，利益不均，人心各异。”张仪伸出第一根手指，侃侃而谈，“燕国欲雪前耻，赵国欲图扩张，韩国但求自保，魏国摇摆畏缩。四国所求不同，其心岂能齐？苏秦如今能勉强粘合，全靠其个人威望与共同抗秦之大义名分。然，大义不能当饭吃，威望难抵实利诱！只要我秦国耐心寻找其缝隙，施以重利，分化瓦解，并非难事！”
“其二，联盟松散，指挥不灵。”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四国联军，号令出于何人？苏秦虽为纵约长，然其并无根基，能真正指挥动哪国军队？战时必然互相推诿，逡巡不前。此乃乌合之众，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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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后方不稳，可做文章。”张仪眼中闪过谋算的光芒，“齐、楚两大国，尚未加入合纵。齐国富庶，齐王田地（湣王）好大喜功，可诱之以利，使其觊觎邻国，牵制赵燕。楚国地大物博，楚王熊商（怀王）贪婪无度，可惑之以虚名美女，使其北向争霸，无心西顾。若能拉拢齐楚，或使其保持中立，则合纵联盟之势去半矣！”
“其四，”他最后沉声道，“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合纵之策，乃是逆势而行！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山东六国，旧贵族盘根错节，制度腐朽，而我大秦，变法图强，法令严明，兵锋正盛！此乃天命在我！纵有苏秦此等奇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或许能逞一时之威，然终究难挡我大秦东出之滚滚洪流！”
张仪这一番分析，层层递进，既指出了合纵的固有弱点，又提出了具体的破解之道（连横齐楚），最后更上升到了天命大势的高度，极大地提振了殿中群臣的信心。
嬴驷脸上的怒容稍霁，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张子之言，不无道理。然，眼下四国联盟兵临函谷之威胁，迫在眉睫，又当如何？”
“大王勿忧。”张仪成竹在胸，“函谷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大秦锐士只需凭险固守，以逸待劳。联军远来，粮草转运艰难，加之四国心思不一，久攻不下，必然生隙，届时其内部矛盾爆发，不退自乱！我军甚至可伺机出关反击，择其薄弱者狠击之，必能大挫其锐气！”
嬴驷微微颔首，显然被说动了。他目光扫过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樗里疾出班道：“张相国之策，老成谋国。臣愿亲赴函谷，督导防务，必不使联军越雷池一步！”
魏冉也拱手：“末将亦请战！愿为先锋，痛击来犯之敌！”
看到武将们士气可用，嬴驷心中稍安。他再次看向张仪，目光复杂，既有对其未能阻止魏国加入合纵的不满，也有对其方才这番透彻分析的欣赏。
“张仪。”秦王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你出使魏国，未能竟功，有负寡人厚望，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这个惩罚，相较于之前的怒火，可谓雷声大雨点小，更多是象征性的。
“臣，领罚，谢大王恩典。”张仪躬身，心中明白，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然，”嬴驷话锋一转，“你方才所献连横齐楚之策，甚合寡人之意。着你即刻筹划，务必将齐、楚两国，拉入我大秦阵营，或至少使其保持中立！若再有何闪失……二罪并罚！”
“臣，必竭尽全力，以报王恩！”张仪肃然应命。
朝会散去，暗潮却并未平息。张仪走出章台宫，望着咸阳阴沉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与苏秦的博弈，从朝堂辩论转入了更广阔的天下棋局。下一步，他的目标是东方的齐国和南方的楚国。
而他也知道，苏秦绝不会坐视他连横齐楚。下一场无形的战争，或许早已在前往齐、楚的道路上，悄然打响。
秦廷震怒，张仪受责，但连横与合纵的滔天巨浪，这才刚刚开始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