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之内,空气凝滞如冰。苏德、兄嫂及一众亲戚跪倒在地,涕泪交加,哀求哭嚎之声不绝于耳。嫂子更是以头抢地,额角甚至磕出了血痕,口中反复念叨着“一家人”、“知错了”。
苏秦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对身后的哭求置若罔闻。他望着庭院中那株在风雪中依旧挺立的苍松,心中并无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决绝。
这些所谓的“亲人”,他们的眼泪,他们的忏悔,并非源于真心认识到过往的薄情,而是源于对失去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的恐惧。若他今日依旧落魄,这些人只怕会避之唯恐不及,又岂会千里迢迢跑来上演这出“骨肉情深”的戏码?
世情冷暖,他早已尝尽。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再无挽回的余地。
良久,直到身后的哭嚎声渐渐转为无力的抽噎,苏秦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怔怔不语的父亲苏德身上。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丝毫情绪,“此地非尔等久留之所。”
他唤来府中管事,吩咐道:“取黄金百镒,锦缎二十匹,分作两份。一份,厚赠乘轩里昔日邻里,凡曾对苏秦有一饭之恩、一语之善者,皆加倍偿之。另一份……”他目光掠过瞬间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兄嫂等人,语气微顿,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作为盘缠,送他们即刻离开蓟城,返回洛阳。确保他们安全出境。”
“百镒黄金?!”嫂子失声惊呼,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但随即意识到,这并非给他们的,而是给那些穷邻居的!而给他们这些“至亲”的,仅仅是……盘缠?甚至连数额都未明确,只是确保他们离开?
巨大的落差让她几乎晕厥过去。
“秦儿!你……你怎能如此!”苏德颤抖着手指着苏秦,老脸上满是痛心与难以置信,“那些外人,你都赠以重金!我们可是你的血亲啊!你……你竟如此薄情寡义!”
“薄情寡义?”苏秦终于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悲凉,“父亲,当初我饥寒交迫,命悬一线之时,您可曾想过‘血亲’二字?兄长嫂嫂将我弃于破庐,任我自生自灭之时,可曾念及‘骨肉’之情?今日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他不再看他们,对管事挥了挥手:“照我说的去做。即刻办理。”
“诺!”管事躬身领命,随即对地上如丧考妣的苏德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诸位,请吧。”
断义之举,干脆利落。
散金于曾有微末善意的邻里,是念旧,亦是彰显他苏秦恩怨分明。
独不予兄嫂厚赠,是划清界限,更是对过往所受屈辱最彻底的回应。
在管事和护卫的“护送”下,苏德等人如同被驱赶的丧家之犬,带着无尽的悔恨、羞愤与那点微不足道的“盘缠”,狼狈不堪地离开了苏府,离开了蓟城。他们来时怀揣着共享富贵的美梦,去时却只带走了一身的羞辱和与苏秦彻底断裂的关系。
消息很快在蓟城传开。苏秦客卿“散金赠邻里,独不予兄嫂”的做法,引起了巨大的议论。有人赞他恩怨分明,快意恩仇;也有人私下议论他过于刻薄,不近人情。
但无论如何,苏秦通过此举,向所有人明确地传递了一个信息:他苏秦行事,自有准则,绝不因富贵而忘本,也绝不因亲情而模糊是非。过往种种,已如云烟散去。
处理完这桩家事,苏秦心中最后一丝来自过去的羁绊也彻底斩断。他的目光,更加坚定地投向了未来,投向了那波澜壮阔的合纵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