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走龙蛇,文思泉涌。当苏秦写下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笔时,窗外已是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为蓟城的积雪屋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连日来所有的精神耗损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满足之中。案上的羊皮卷,墨迹未干,密密麻麻的篆字排列整齐,承载着他数月来的思考、观察、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雄心。
这篇策论,他自认已做到了目前的极致。立意高远,逻辑严密,言辞恳切而有力,既展现了宏大的战略视野,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具体措施,更巧妙地隐含了对燕国内政的关切。它如同一柄精心锻造的宝剑,只待出鞘,一试锋芒。
然而,宝剑出鞘,亦需相称的剑鞘与持剑者的气度。苏秦深知,对于高高在上的权贵而言,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他不能以一个风尘仆仆、不修边幅的落魄士子形象,去呈递这份关乎国运的策论。那不仅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更是对这次宝贵机会的浪费。
“形者,神之宅也。未有形弊而神全者。”鬼谷子的话语在他心中响起。外在的仪容,是内在精神与态度的体现。
他决定,在前往招贤馆投递策论之前,必须彻底涤尽一路的风尘,整肃自己的仪容,以最饱满、最郑重的姿态,去迎接这场至关重要的考验。
他唤来逆旅的伙计,付了额外的银钱,要求准备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浴汤。在这寒冷的北国冬日,能痛快地沐浴一次,并非易事,但他认为这十分必要。
当盛满热水的木桶被抬进房间,蒸腾的水汽瞬间弥漫开来,带着皂角与某种不知名香草的气息,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连日的疲惫。
苏秦褪下连日未换的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每一个毛孔似乎都舒张开来,旅途的劳顿、伏案的疲惫,仿佛都在这氤氲的水汽中缓缓消融。他仔细地清洗着身体,搓去积攒的尘垢,如同要洗去过往所有的落魄与晦气。
他梳理了因忙碌而略显凌乱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用部分锦帛换来)重新束好发髻,一丝不苟。然后,他换上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最好的行头——一件深蓝色的缯帛深衣,虽然不算顶级奢华,但用料扎实,裁剪合体,颜色沉稳,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这是他用在卫国获得的部分锦帛,在蓟城最好的成衣铺订做的。
对镜自照,镜中之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锐利,眉宇间带着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自信。一身得体的深衣,更添几分士人的儒雅与风骨。与数月前洛阳草庐中那个与野狗争食的落魄寒士,已然判若两人!
涤尽风尘色,整肃旧衣冠。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沐浴更衣,更是一次精神上的洗礼与仪式。他通过这种方式,告别那个过去的、卑微的苏秦,以一个全新的、准备好的姿态,去面对未来的挑战。
他小心地将那份墨迹已干的策论卷起,用一根丝带系好,放入一个专门准备的、朴素的木匣之中。
一切准备就绪。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蓟城的万家灯火,以及远处宫城方向隐约的轮廓,目光平静而坚定。
明日,便是登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