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在士林中所制造的声名涟漪,虽然尚未形成滔天巨浪,但终究是穿透了层层的宫墙,隐隐约约地传到了燕国宫廷深处。
燕国王宫,暖阁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北地严冬的寒意。燕王哙拥着厚厚的裘毯,斜倚在榻上,面色带着病后的苍白与倦怠。他年近五旬,眉宇间积郁着化不开的愁绪,既有对身体的担忧,更有对国事的焦虑。齐国的压迫,赵国的崛起,国内子之与太子平的明争暗斗,都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一名近侍正小心翼翼地为他读着近日蓟城内的些许趣闻,多是些士人清谈的内容,意在为君王解闷。
“……近日论政堂中,有一自洛阳来的游士,名曰苏秦,言论颇为奇特,常论及‘合纵’之事,言六国当联合以抗强秦,方能自保。其人口才便给,在士子中渐有声名……”近侍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地叙述着。
原本闭目养神的燕王哙,听到“合纵”、“抗强秦”等字眼时,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睁开,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哦?又是哪个狂生在大言炎炎?”
近侍恭敬答道:“据闻此人自称师从鬼谷,通晓纵横之术。其言论虽显狂傲,然细听之下,似也有些道理,非全然空谈。”
“鬼谷?”燕王哙终于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鬼谷子的名头,他是听说过的,那是世外高人,门下弟子皆非庸碌之辈。张仪入秦,已显连横之威,若此苏秦真为鬼谷传人,或有真才实学?
他沉默了片刻。燕国如今的处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强邻环伺,内部不稳,确实需要寻找一条出路。这个苏秦所说的“合纵”,虽然听起来困难重重,但万一……万一真有实现的可能呢?即便不能完全成功,若能借此与赵、魏等国加强联系,对稳固燕国局势,或许也有些裨益。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些新的东西,来打破目前朝堂上子之一家独大、太子平日渐受压的局面。引入一个外来变量,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知此人现居何处?品性如何?”燕王哙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回君上,此人现居城南‘燕归来’逆旅。观其行止,似非奸猾之徒,虽言辞犀利,但待人接物尚知礼数。”近侍显然做了一些基本的调查。
燕王哙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裘毯上轻轻敲击着。他在权衡。直接召见?未免太过兴师动众,若此人是徒有虚名之辈,岂不惹人笑话?而且可能会过早引起子之的警惕和打压。
但若置之不理,万一真是大才,岂非错失良机?
思忖良久,他心中有了计较。
“传令下去,”燕王哙缓缓开口,“寡人欲观天下士子之才,可于宫外设一‘招贤馆’,张贴榜文,凡有才之士,无论出身,皆可投策自荐。由……由太子平与子之大夫共同主持初选,择其优者,再报于寡人。”
他没有直接点名苏秦,而是采用了这种看似广纳贤才、实则可能为苏秦创造一个合理晋身阶梯的方式。同时让太子平和子之共同主持,也是一种平衡之术,既给了太子参与的机会,也没有完全绕过权势正盛的子之。
“另,”他补充道,“派人留意那个苏秦,看他是否会来应募,其策论如何。”
“诺。”近侍领命,躬身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燕王哙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雪花,眼神复杂。
闻才之名,微动其心。
他倒要看看,这个在蓟城士林中掀起些许波澜的苏秦,究竟是确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是只是一个巧舌如簧的投机之徒。
一场针对苏秦的、无声的考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