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的碰壁并未让苏秦消沉,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韧性与智谋。既然常规路径走不通,那便另辟蹊径。他深知,在这权力交织的蓟城,想要脱颖而出,必须制造“势”,让自己的名声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传入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耳中。
他不再执着于直接投书或求见,而是精心设计了一个“玲珑局”。这个局的目标,并非直接说服燕王或权臣,而是先在蓟城的士人圈子中,制造关于他苏秦的“传说”,引起上层的好奇与关注。
他的舞台,选在了蓟城士人最为聚集的场所——稷下学宫在燕国的某种缩影,几家颇具影响力的私学以及他们经常辩论的清谈之所“论政堂”。
苏秦开始频繁出入这些地方。他并不急于发言,而是先作为一个安静的听众,观察燕国士人的学术倾向、关注焦点以及辩论风格。他发现,燕国士人讨论最多的话题,除了经典的诗书礼乐,便是如何“自强以抗齐赵”,以及近年来愈发迫切的“秦患”。然而,他们的言论多流于空泛,要么是激进的复仇言论,要么是悲观的自保论调,缺乏切实可行的战略构想。
时机成熟,苏秦决定出手。
这一日,在“论政堂”一场关于“燕国如何在齐赵夹缝中求存”的激烈辩论中,几位士人争得面红耳赤,却始终在“联赵抗齐”还是“事齐制赵”两个老生常谈的选项上打转。
就在辩论陷入僵局之时,坐在角落的苏秦缓缓站起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略显陈旧的儒生袍,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举止从容,气度沉静。
“诸位高论,皆有其理。”苏秦先是对之前的辩论表示尊重,随即话锋一转,“然则,诸公可曾想过,齐、赵之争,乃至秦之东出,皆非孤立之事?譬如弈棋,若只盯着边角厮杀,难免忽略中腹大势,最终满盘皆输。”
这个比喻新颖而贴切,立刻让嘈杂的论政堂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面生的士子。
“愿闻其详!”主持辩论的一位老博士开口道。
苏秦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平和:“当今天下大势,如同一张巨网。秦居西陲,势大力沉,如猛虎出柙,其目标绝非一城一地,而是吞并四海。山东六国,韩魏首当其冲,如网之边缘,已岌岌可危;齐楚富庶,如网中之鱼,尚在悠游,不知网罗将至;而燕赵,地处北疆,看似偏安,实则……”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实则如同支撑这巨网的两根重要绳索!若韩魏崩断,则网破一角,秦势将不可阻挡,席卷而下!届时,齐楚或可凭江河之险暂保,燕赵这北地绳索,可能独善其身乎?”
他将燕赵的地位提升到“支撑巨网的重要绳索”的高度,这个视角极其宏大,瞬间拔高了讨论的层次,让在场士人精神一振!
“然则,如之奈何?”有人急切问道。
“合纵!”苏秦终于抛出了他核心的理念,但并未深入解释,而是继续以比喻引导,“诸公可曾见过猎人捕兽?单枪匹马,难擒猛虎;唯有众人合力,布下罗网,各守其位,方能制其于死地!山东六国,面对强秦这头猛虎,唯有抛弃前嫌,联合起来,缔结盟约,共同进退,方能锁虎于函谷之内,保天下太平!”
他并没有详细阐述合纵的具体操作,而是着重描绘合纵的必要性和美好前景,语言极具煽动性和感染力。
“然六国心思各异,如何能联合?”有人提出质疑。
“问得好!”苏秦赞许地点头,这正是他想要引导的问题,“这便是纵横家存在的意义!洞察各国利害,找到共同之恐惧(秦患),平衡各方之需求,以三寸不烂之舌,穿针引线,将这六根看似散乱的绳索,编织成一张足以困住猛虎的巨网!此非不能也,实乃不为也!若有一人,能明察秋毫,洞悉利害,善于辞令,持节奔走于列国之间,何愁纵约不成?”
他虽然没有明说这个人就是自己,但话语中的自信与气度,已然将这种暗示传递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几天,苏秦又在不同的场合,针对不同的话题(如如何利用赵国牵制齐国,又如何防范秦国连横等),发表了数次类似的宏论。他每次都不把话说满,留有余地,引人深思,但其核心观点——天下大势关联,燕国无法独善其身,合纵是唯一出路——却一次次地冲击着蓟城士人的思想。
他的言论,以其独特的视角、严密的逻辑和富有感染力的表达,迅速在蓟城的士人圈中传播开来。
“听说论政堂来了个洛阳士子,名叫苏秦,见识非凡!”
“此人论及天下大势,真是一针见血!”
“合纵……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
“据说他师从鬼谷,精通纵横之术……”
渐渐地,“苏秦”这个名字,不再默默无闻。他开始成为蓟城士人圈中的一个话题人物。虽然毁誉参半,有人认为他夸夸其谈,有人觉得他异想天开,但不可否认,他的出现,给沉闷的燕国士林带来了一股新风,也成功地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
这巧设的玲珑局,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声名之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开来,逐渐达于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