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内,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不再像初时那般摇曳微弱。苏秦将今天得来的两斗粟米小心地倒入一个他新编织的、勉强可用的草囤里,与之前积攒的食物放在一起。旁边是那包盐和酱块。
物资,正在一点点地积累。
他坐到那堆竹简前,却没有立刻拿起阅读。目光扫过这间依旧破败、但已然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草庐,掠过墙角那柄沉默的“纵横”剑,最后落在自己那双虽然粗糙布满伤痕、却不再虚弱颤抖的手上。
连日来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现:
与野狗争食的狼狈……
家人冰冷的眼神与邻里的讥笑……
市集老丈由警惕到感激的转变……
驿舍前为范生指点迷津后对方眼中的希望……
粮肆李掌柜那发自内心的敬佩与赠予……
屈辱与尊严,绝望与希望,冷漠与认可……这些截然相反的体验,如同冰火交织,反复淬炼着他的心神。
原主残留的那些不甘、愤懑、痛苦的情绪,并未消失,但已经被他彻底消化、吸收,转化为了更为深沉、更为强大的动力。不再是单纯的复仇欲望,而是一种要彻底洗刷过往、证明自身价值、并按照自己意志重塑这片天地的磅礴野心!
“噗!”
他再次拿起那柄青铜锥,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大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狠!
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猛地一颤,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纵横”剑!
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裤腿,滴落在身下的干草上。
他用这极致的痛,来铭记过往的一切耻辱!
他用这殷红的血,来祭奠那个已然逝去的、软弱的过去!
“昔日之苏秦,已死!”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这寂静的夜里回荡。
“今日之苏秦,当涤尽昨日之耻,以这七尺之躯,搅动天下风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草庐的屋顶,投向了那繁星闪烁的、广阔的夜空,投向了那列国纷争、英雄辈出的战国大地。
秦、齐、楚、燕、赵、魏、韩……一个个国家的名字在他心中划过,伴随着他对各国形势、君主性格、利害关系的初步分析。
张仪……这个记忆中亦敌亦友的师兄,想必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磨砺着他的连横之策吧?
鬼谷师尊……您那深邃的目光,是否正注视着弟子,如何在这乱世中,践行纵横之道?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使命感在胸中激荡。
不再是为了简单的生存,不再是为了报复那些冷眼,甚至不仅仅是为了实现原主的执念。
他要的,是真正地执掌棋局,将这天下作为纵横捭阖的舞台!
合纵六国,锁强秦于函谷?那只是开始!
他要的,是超越历史上那个苏秦的成就,不仅要佩六国相印,更要真正地掌控六国的权柄,引导它们走向一条不同的道路,改变那似乎早已注定的、被强秦吞并的结局!
这无疑是一条遍布荆棘、艰难无比的逆天之路。他要对抗的,不仅仅是强大的秦国,更是六国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各国君主的私心猜忌、以及那看似不可逆转的历史洪流。
但,那又如何?
他拥有这个时代无人能及的视野和知识结构!
他继承了鬼谷最精髓的纵横之术!
他拥有这具历经磨难、意志已如钢铁般坚韧的身躯!
他还有这柄名为“纵横”、渴望着饮敌血的利剑!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孟子的这段话,在他心中响起。他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不正是为了迎接这“大任”所做的准备吗?
他缓缓拔出腿上的铜锥,任由鲜血流淌,拿起一卷《鬼谷子》,就着灯光,朗声诵读起来:
“故捭者,或捭而出之,或捭而纳之;阖者,或阖而取之,或阖而去之……”
他的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充满了力量与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的烙印和铁的决意。
灯光下,他挺直的脊梁,专注的神情,腿边那抹刺目的鲜红,与这破败的环境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屈辱的昨日,已被彻底斩断。
充满无限可能与挑战的明日,正等待着他去征服。
决心已定,誓覆天下!
从这间洛阳城外的破败草庐开始,一场将彻底改变战国格局的风暴,即将因他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