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腿外侧传来的阵阵刺痛,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苏秦昨夜“锥刺股”的狠厉。但他行走在清晨的薄雾中,步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稳。疼痛非但没有拖累他,反而像一剂清醒药,让他的思维在寒冷的空气中异常活跃。
连日来的极端苦修,身体上的收获是缓慢的,但精神层面的蜕变却是惊人的。那种将现代思维与古老纵横术强行融合所带来的混沌感正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条理分明的认知框架。
他不再仅仅将鬼谷子的着作视为需要顶礼膜拜的经典,而是将其看作一套可以拆解、分析、甚至优化的“工具库”。而现代的知识体系,就是他打磨这些工具的“磨刀石”。
比如,他在研读《反应》篇时,不再局限于原文所述的“听其辞,察其情”,而是系统地将其与现代审讯技巧、心理学微表情分析、甚至商业谈判中的信息获取策略结合起来。他在地上画出矩阵,分析不同类型的人(君主、权臣、将领)在不同情境下(朝堂、战场、私邸)可能出现的“反应”模式,以及相应的应对策略。
又比如,《谋篇》中“为人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被他引申为一套完整的情报分析流程:明确目标 -> 收集信息 -> 分析动机(所因)-> 判断真实情况(求其情)-> 制定策略 -> 评估风险 -> 执行与反馈。他甚至开始尝试为这个流程设计简单的记录符号,以便更高效地处理日益增多的信息碎片。
这种系统性的、结构化的思考方式,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策士所不具备的。他们更依赖于个人的天赋、经验和直觉,而苏秦,则在试图建立一套可重复、可优化的“方法论”。
今天,他外出的目的并非寻找食物——市集老丈和几次成功的“知识交换”已让他暂时无需为最基本的生存发愁——而是进行一项更重要的“实验”:主动引导信息流,而不仅仅是被动接收。
他选择的目标,是洛阳城内一家规模不大不小的驿舍。这里南来北往的客商、游士、甚至各国低阶官吏络绎不绝,是信息交汇的天然枢纽。
他没有进去,而是在驿舍对面一个卖热汤饼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汤饼,慢慢地吃着,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驿舍门口进出人群的交谈碎片。
“……听说秦人又在边境增兵了,怕是又要对魏国用兵?”
“可不是,大梁那边粮价都涨了三成……”
“齐国的海盐今年成色真好,就是运费太贵……”
“燕国来的?那边现在可不太平,听说太子平和大臣子之斗得厉害……”
“楚王新得了一位美人,连朝政都懈怠了……”
信息庞杂,真假难辨。但苏秦的大脑自动将这些碎片与他脑中已经初步构建的“天下大势图”进行比对、验证、标注。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个从赵国方向来的商队,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赵国境内最近对马匹的需求量增大,尤其是用于骑乘的良驹,价格上扬明显。
“胡服骑射……”苏秦心中默念。赵武灵王的改革已经开始显现效果,对骑兵的重视必然导致对优质马匹的渴求。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说明赵国的军事改革并非虚言,其国力正处于上升期。
同时,他也留意到,关于秦国的消息虽然多以“凶悍”、“用兵”为主,但有几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有商贩抱怨秦国的律法过于严苛,通关查验繁琐;还有人在低声议论秦国朝堂上穰侯魏冉权势日盛,似乎与秦王有些微妙。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信息,在苏秦看来,都是未来可以深入挖掘、甚至可能加以利用的“缝隙”。
吃完汤饼,他并没有离开。他看到驿舍里走出一个面带愁容、衣着略显寒酸的士人,看样子像是求职无门,准备离开洛阳。
苏秦心中一动,起身跟了上去。
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他叫住了那人:“这位先生请留步。”
那人警惕地回过头,看到苏秦虽然衣衫破旧,但身形挺拔(得益于锻炼),眼神清明锐利,背负重剑,气度不凡(苦修和信念带来的改变),不似寻常乞丐流民,警惕稍减,拱手道:“足下有何见教?”
“不敢,”苏秦还礼,语气平和,“适才在驿舍外,见先生神色匆匆,似有难处。苏某不才,或可代为参详一二?”他没有直接询问,而是表现出善意和提供帮助的姿态。
那人叹了口气:“在下乃魏国大梁人,姓范,听闻周室虽衰,或有余荫,特来洛阳欲谋一差事,奈何……唉,盘缠将尽,却无人问津,只得返乡了。”
魏国大梁人?苏秦心中迅速调取关于魏国的信息。魏国地处中原,西抗强秦,东临齐楚,压力巨大。此人来自大梁,或许能提供一些更具体的一手信息。
“范先生何必气馁,”苏秦微笑道,“苏某观先生气度,非池中之物。洛阳虽为王都,然如今……呵呵,庙小僧多,非是先生之才不足。况且,此时返回大梁,也并非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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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生一愣:“哦?此言怎讲?”
苏秦根据刚才听到的关于秦国增兵魏国的传闻,结合自己对魏国形势的分析,侃侃而谈:“苏某近日听闻,秦人陈兵边境,似有对魏用兵之意。此时大梁必然人心惶惶,物价波动,权贵心思皆在备战,先生此时回去,恐怕更难寻得机会。不如另觅他处。”
范生闻言,脸色微变,显然他也隐约听到些风声,但不如苏秦说得如此肯定。他不由得对苏秦高看了几分:“那依足下之见,何处可往?”
苏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不知先生所长为何?通晓何国律法风俗?”
范生答道:“在下曾习刑名之术,对魏、韩两国律法略有涉猎,亦通晓些许算术。”
刑名?算术?苏秦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之前在市集收集到的信息,韩国最近似乎在整顿吏治,加强对商贸的管理,正需要熟悉律法和算术的人才。而韩国与魏国相邻,风俗相近。
“先生何不往韩国新郑一试?”苏秦建议道,“苏某听闻,韩侯近来有意整顿市吏,严查奸商,正需先生这般既通律法,又精算术的人才。新郑距此不远,盘缠耗费不多,或可一试。”
他这番建议,并非信口开河,而是综合了多方信息后得出的判断,既有事实依据(韩国整顿市吏),又符合对方的专业技能(刑名算术),还考虑了对方的现实困境(盘缠不多)。
范生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在洛阳碰壁多日,早已心灰意冷,此刻被苏秦条分缕析地一点拨,顿时觉得前路豁然开朗!
“多谢先生指点!”范生激动地躬身行礼,“先生真乃高士!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他日若有所成,必当厚报!”
“萍水相逢,不必挂齿。”苏秦淡然一笑,摆了摆手,“但愿先生此去新郑,一帆风顺。”
他没有留下姓名。施恩不图报,至少不图即刻的回报。他要的,是播撒下“信息”和“人情”的种子,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这些种子会生根发芽,成为他“蛛网”的一部分。
看着范生千恩万谢、重燃希望离去的背影,苏秦站在原地,心中波澜微兴。
这次主动的“信息干预”实验,成功了。
他不仅验证了自己信息分析能力的提升,更实践了一种全新的“纵横”方式——不仅仅是在朝堂上说服君王,更可以在市井间引导人心,在信息的洪流中投下自己的石子,激起想要的涟漪。
这束由现代思维点燃的微光,终于在这看似绝望的困境中,为他照见了一条与众不同、充满无限可能的道路。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求生者,他开始成为一个主动的布局者。
尽管这个布局,目前还微小得如同尘埃。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