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警报尖锐的嘶鸣声,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刺穿了云溪山脉千年未有的宁静。
就在三国高层在密室中与林晓月完成那场决定未来走向的会谈后不久,域外入侵的威胁并未如人们所愿那般减缓,反而以更加诡谲、精准的方式渗透进来。那些被称为“幽影梭”的小型菱形侦察艇,开始频繁出现在三国腹地的天空之中。它们行动时几乎没有灵力波动,速度远超当前修真界最快的飞舟,其表面材质能吸收大部分探测灵波,普通的防空法阵在这些入侵者面前形同虚设,巡逻舰队更是连它们的尾迹都难以捕捉。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三国境内蔓延。边境要塞接二连三地失守,重要灵脉节点遭到精确打击,甚至连北辰国皇都的防御大阵,都曾被三艘“幽影梭”突破外层,在皇宫上空盘旋了整整一刻钟才扬长而去,留下满城的惊惧与耻辱。
而这一日,灾难终于降临到了这片被认为相对安全的后方——云溪山脉。
“警报!东北方向,三艘未知飞行物突破边境防线,速度极快,轨迹预测——直指云溪山脉!”
山庄了望塔上,当值的林家子弟声音因惊骇而变形。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天边已出现三道诡异的流光,它们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色泽,形状是完美的菱形,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切割空间。
“开启祖传防御大阵!”家主林守心冲入山庄中央的阵眼控制室,面容紧绷如铁,“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进入掩体!护卫队就位,准备迎击!”
淡蓝色的光幕自山庄四周八个方位同时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护罩,将整个云溪山庄笼罩其中。这阵法传承自林轩时代,是林家最后的依仗,数百年来从未真正启动过。光罩上流转着古老的符文,散发着沧桑而强大的气息。
但林守心心中没有丝毫轻松。他亲眼见过战报中描述的景象——北辰国东部边境最大要塞“铁壁关”的防御大阵,号称能抵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却在三艘“幽影梭”的集火下,只坚持了十七息便彻底崩溃。
“家主,它们太快了!”一名长老脸色惨白地看着观测法阵上传回的画面,“预计二十息后进入攻击范围!”
林守心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玉佩呈青白色,表面刻有山河纹路,正是林轩当年留下的几件信物之一,据说能临时增强防御阵法的强度。他将玉佩按入控制台中央的凹槽,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
嗡——
防御光罩顿时明亮了几分,流转的符文变得更加复杂玄奥。但这短暂的增强,代价是林守心迅速苍白的脸色和嘴角渗出的鲜血——这枚玉佩本就不是为筑基期修士准备的,强行催动,反噬极重。
“带晓月去祖祠密室!”林守心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护卫长喝道,“快!”
林晓月被两名家族护卫几乎是架着,冲入山庄最深处那座由整块“镇山石”雕琢而成的祖祠。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外界刺耳的警报声、人们的呼喊声和越来越近的破空声隔绝了大半,但密室内壁上不断震落的灰尘,却诉说着外面的激烈。
“小姐,这边!”护卫拉开地面上的一道暗门,露出向下的阶梯。
祖祠下的密室是林家最后的避难所,墙壁厚达三丈,掺入了当年林轩亲手炼制的“星辰铁”,理论上能抵挡元婴期修士的连续攻击。但面对域外的武器,谁也没有把握。
林晓月被安置在密室最内侧,她的父亲林守心随后踉跄着冲了进来,手中那枚玉佩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几名结丹期的家族长老和精锐护卫守在门口,脸色凝重如铁。
轰——!
整个密室剧烈摇晃起来,如同发生了大地震。灰尘如雨落下,墙壁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外界传来沉闷而恐怖的爆炸声,即使隔着厚重的石壁和层层阵法,依然清晰可闻。
“它们在攻击主阵眼!”一名负责感应外部情况的长老嘶声道,七窍已经开始渗血,“大阵……撑不了太久了!”
林守心冲到密室唯一的观测孔前——那是一块镶嵌在墙壁上的“水镜石”,能模糊看到外界的景象。透过那方寸之间的画面,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
三艘菱形飞行器悬停在山庄上空,它们通体覆盖着哑光的银黑色金属,没有任何可见的符文或灵力波动,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与不祥。它们的底部,炽白色的能量正在汇聚,形成三个刺眼的光点。
下一秒,三道炽白色的光束如同神罚之矛,轰然落下!
轰!轰!轰!
防御光罩剧烈震颤,淡蓝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表面荡起的涟漪疯狂扩散,仿佛随时都会破碎。每一次轰击,控制阵眼的林家子弟就有一人口喷鲜血倒下,阵法反噬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与阵法相连的人心上。
“第三、第七阵脚破碎!”
“灵石储备消耗超过七成!”
“反噬太强,值守弟子已倒下大半!”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密室中,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几名年轻护卫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开始浮现恐惧。一位长老颓然坐倒在地,喃喃道:“难道天要亡我林家……”
林守心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女儿。林晓月安静地站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澈。这一刻,林守心心中涌起无尽的不甘与痛苦。他的女儿,林家最后的希望,预言中可能引领人类走出黑暗的钥匙,难道就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中,随着家族的覆灭一同陨落?
“晓月……”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安慰?是嘱托?还是道歉?
就在这时——
林晓月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她推开想要阻拦她的护卫,来到观测孔前,静静地看着外面那三艘如同死神眼眸般的域外造物,看着它们在天空中冷酷地调整角度,准备下一次齐射;看着防御光罩在一次次轰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看着山庄中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在爆炸的余波中坍塌;看着她的族人们即使口吐鲜血,依然拼命向阵法中输入灵力,试图多撑一瞬。
她的目光,从恐惧,到悲伤,再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脑海中,那些自她觉醒以来就不断困扰她的、来自遥远过去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不再杂乱无章,不再模糊不清。它们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整理、串联,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她看到先祖林轩站在破碎的祭坛之巅,面对遮天蔽日的魔影,身后是无数先贤英灵的光辉汇聚成河。他浑身浴血,脊背却挺得笔直,手中残缺的山河社稷图绽放出开天辟地般的光芒。他的眼神,是那种看透了生死、背负了文明、决意守护身后一切的决绝。
她看到林轩在重建的学宫中,对满堂学子温和讲述:“力量的真谛,不在于毁灭,而在于守护。守护你所爱之人,守护生你养你的土地,守护那些值得传承的精神与文明。”
她看到他在深夜孤灯下,记录下与魔神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写下对那些域外存在的推测与警告,笔迹凝重如铁。
她看到他在生命最后时刻,将一枚玉佩交给当时的家主,低声嘱托:“未来的浩劫……希望……在血脉中……”
那些光影,那些话语,那些眼神中的信念与重量,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心中最后的犹豫与恐惧。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她血脉最深处轰然苏醒!那不是温和的暖流,而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炽烈、如同星辰诞生般璀璨的洪流!它奔涌过她的每一条经脉,冲刷着她的灵魂,与她心中那股在这一刻膨胀到极致的、想要守护家人、守护家园、绝不让先祖的牺牲白费的信念,彻底融为一体!
她没有害怕,没有退缩。
她轻轻推开父亲想要拉住她的手,向前又走了一步,站到了密室中央。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闭上了眼睛。
不再试图去“引导”,不再试图去“控制”,不再去思考那些修炼法诀、灵力运转。她将自己彻底敞开——将她的恐惧、她的勇气、她的柔弱、她的坚强、她对这片土地上每一株花草的眷恋、对每一位族人的珍视、对先祖遗志的承继之心——毫无保留地,投向那冥冥中自她觉醒以来就与她有着微弱联系、浩瀚如星海、威严如苍穹的古老存在!
她的意识穿越了密室的石壁,穿越了摇摇欲坠的防御光罩,穿越了云层,仿佛触摸到了一扇存在于时空彼端、由无数信念与荣耀铸就的黄金之门。
“以吾之血,承先之志!”少女清冽的声音在密室中响起,不高昂,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穿透金石、跨越时空的沉静与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燃烧,“以吾之魂,唤汝之名!”
她勐地睁开双眼!那双总是带着些许迷茫与柔弱的眸子,此刻灿若星辰,眼底深处,仿佛有古老的殿堂虚影一闪而过。
“英灵殿——请助我!”
轰——!
无法形容的磅礴气息,自林晓月娇小的身躯内冲天而起!那气息古老、苍茫、厚重,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不朽意志,带着文明传承的薪火之光!密室的石壁在这气息面前形同虚设,外界那层即将破碎的防御光罩也被轻易穿透!
白金色的光焰,从她身上燃烧起来!那不是火焰,更像是凝练到极致的光与信念的具现!比之前任何一次血脉异动都要炽烈十倍、百倍!光芒中,隐约有古老的符文流转,有战场厮杀的低吼,有文明传唱的诵念。
在她身后的虚空中,景象开始扭曲、荡漾。一座无比巍峨、无比庄严的殿堂虚影,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轰然降临!虽然远不及史料中记载的林轩召唤时那般横亘天地、凝实如真,虽然依旧笼罩在朦胧的光辉中难以窥其全貌,但那黄金铸就的廊柱、那仿佛承载了无尽历史的厚重墙壁、那洞开的殿门后深邃无尽的光芒——确确实实,是英灵殿的投影!
真正的、源自文明源流的英灵殿投影,在断绝数百年后,于林家最危急的关头,再次于世间显现!
紧接着——
踏、踏、踏。
清晰的脚步声,从那洞开的、光芒弥漫的殿门内传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节拍上,踏在天地韵律的节点上。
一道身影,自光芒中迈出。
他身披斑驳的玄色重甲,甲胄上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却更添肃杀。手中一杆丈二长枪,枪尖雪亮,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煞之气与百战不屈的意志。他看不清面容,五官笼罩在盔甲的阴影与周身弥漫的淡金色光雾中,但那一身历经无数血火淬炼、誓守疆土、万死不退的惨烈气势,却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云溪山脉!
天空中的三艘“幽影梭”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完全不同于灵力的、源自更高层次规则的威压,它们同时停止了攻击动作,悬停在空中,表面的金属光泽微微波动,仿佛冰冷的机器也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那英灵虚影踏出殿门,立于虚空。他微微抬头,面甲下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苏醒的凶兽,锁定了天空中的入侵者。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一句平静,却仿佛蕴含着金铁交鸣、蕴含着尸山血海、蕴含着千万人齐声呐喊的宣告,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犯吾华夏者,虽远必诛。”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仅仅是简简单单地抬起手中长枪,向前一指。
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极致、仿佛浓缩了“守护”与“诛邪”一切概念的金色光芒,自枪尖迸发!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扭曲空间的威能,只是如同一道划破永恒黑暗的初光,如同审判罪孽的天道之剑,笔直地、无可阻挡地射向其中一艘菱形侦察艇。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那艘被锁定的“幽影梭”试图机动规避,它展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瞬间变速和直角转向能力,在空中拉出无数残影。但在那道金光面前,一切规避都显得徒劳可笑。金光如同拥有生命,又仿佛早已注定了结局,以一种超越物理规则的方式,轻轻“触碰”到了侦察艇的中央。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四散飞溅的火焰。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艘由未知金属构成、能够硬抗金丹修士法宝轰击的域外造物,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蜡像,又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的沙雕,从被金光命中的那一点开始,无声无息地扭曲、变形、坍缩,最终彻底分解为一缕青烟和无数比尘埃更细微的颗粒,消散在空气中。
彻底抹除,不留丝毫痕迹。
剩下的两艘“幽影梭”似乎接收到了某种超出理解的危险信号,它们表面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所有攻击姿态,甚至放弃了保持阵型,机身调转,尾部喷吐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光芒,以比来时更快数倍的速度,仓皇失措地朝着来时的天际逃窜,眨眼间便化作两个光点,消失在云层深处,仿佛身后有宇宙中最可怕的猎手在追赶。
天空,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只有依旧缓缓旋转、但已不再攻击的英灵殿虚影,以及那位持枪而立、仿佛自远古壁画中走出的玄甲英灵,静静悬浮在那里,证明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并非幻觉。
咔哒。
一声轻响,是林晓月软倒在地的声音。她周身的白金光芒如潮水般退去,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弱,仿佛刚才那短短片刻的爆发,抽空了她所有的精气神。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被清水洗过的星辰,清晰地倒映着天空中那道守护神般的身影。
她成功了。
在家族存亡的绝境时刻,在血脉本能的驱动下,在守护信念的爆发中,她终于跨越了那道无形的门槛,真正沟通了那传说中的英灵殿,召唤出了属于华夏的英灵!
虽然只是一道虚影,虽然只有一击之力,虽然远不及先祖林轩当年召唤的威能之万一。
但这足够了。这证明了希望并非虚妄,证明了预言真实不虚,证明了林家血脉中沉睡的力量,确实是对抗域外入侵的关键!
“晓月!”林守心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前扶住女儿,颤抖的手搭上她的脉搏,感受到那虽然虚弱但依然平稳的跳动,又抬头看着天空中尚未消散的英灵殿虚影和那道持枪的玄甲身影,这位素来沉稳的家主,虎目之中竟瞬间盈满了泪水,混合着狂喜、震撼、不敢置信,以及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
祖祠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
随即,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英灵!是真正的英灵!”
“小姐成功了!她召唤了英灵殿!”
“先祖庇佑!林家不灭!人族不灭!”
幸存的族人们,无论是重伤倒地的,还是力竭虚脱的,此刻都挣扎着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道渐渐澹去、却深深烙印在他们灵魂中的身影,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欢呼。希望,如同燎原的星火,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勐地燃烧起来!
然而,被父亲搀扶着的林晓月,在极度的疲惫与虚脱中,看着天空中缓缓消散的英灵殿虚影,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甚至隐隐作痛的经脉,心中升起的并非全是喜悦。
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无比艰难的开始。刚才的召唤,几乎耗尽了她的一切,带有极大的偶然性和情绪爆发成分。她距离真正掌控这份力量,还差得太远太远。
要真正担当起救世之责,要唤醒更多、更强的英灵,要找到彻底击退甚至消灭那些域外入侵者的方法……她需要成长,需要更快地变强,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血脉的秘密,需要更清晰地沟通那座神秘的英灵殿。
而随着她这次成功的召唤,消息必然无法隐瞒。林家,云溪山庄,还有她本人,将被推到整个风暴的最中心。来自盟友的期盼,来自敌人的觊觎,来自内部的不解与压力……都将如潮水般涌来。
她喘息着,缓缓握紧了父亲的手。指尖冰凉,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的路,她的战争,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