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被初冬的北风裹挟着，席卷过栖霞山的每一道山脊。然而，山麓下那片临时搭建的讲坛四周，却始终燃烧着一种奇特的温度。
自秋至冬，整整三个月，“新明学”的讲坛从未中断。千余名来自大夏各地的学子，裹着单薄的冬衣，在寒风中或坐或立，呵出的白气在空中连成一片朦胧的薄雾。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燃烧着对知识的渴望，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欲，以及对这位年轻“圣王”口中描绘的那个“民智开启、人人皆可明理”的新世界的向往。
白日里，林轩讲述“格物致知”之理，以天地为师，观察草木荣枯，探讨水气蒸腾；午后，学子们分组辩论，议题从“何为真正的仁政”到“工匠技艺对国家富强的作用”，唇枪舌剑，思想碰撞；入夜后，则点燃篝火，实践“知行合一”，有学子尝试改进农具，有人记录星象变化，更有人将白日所学的“民本”思想编成通俗歌谣，传唱乡里。
这股热潮，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春潮，悄然融化着千年冻土。
随着冬季渐深，部分学子不得不踏上归途。他们背着行囊，里面不仅有笔记，更有新思想的种子。回到家乡的士子，有的被师长斥为“离经叛道”，有的被同窗追问不休，但更多的人，在茶楼、在书院、在家族聚会中，忍不住谈论起栖霞山下的见闻。那些关于“实践出真知”、“民贵君轻”、“开启民智”的言论，如同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从青州，悄然荡向雍州、徐州、豫州……
水银泻地，无声渗透。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数辆装饰古朴却自带威严的马车，碾过云溪庄园外覆着薄霜的青石板路。马车厢壁上，那个以篆书“稷”字为核心、环绕着竹简与笔毫的徽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这是稷下学宫的标志，大夏文脉的正统象征。
车队在庄园门前停下。护卫的骑士皆身着青衫，腰佩长剑，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为首的两辆马车中，先后走下六人。前两位老者皆年过花甲，身着深紫色儒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当今稷下学宫的两位副祭酒——王守正与李观文。紧随其后的四位，亦是学宫内德高望重的博士，分别精研经学、史学、礼学、政论。
门房早已飞奔通报。林轩得信，整理衣冠，亲自迎至二门。
“王公、李公，诸位先生远道而来，林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林轩拱手为礼，姿态从容。
王守正抚须微笑，目光却如尺般丈量着眼前这位名动天下的年轻人：“林先生客气。是吾等不请自来，叨扰了。”
李观文则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庄园内看似随意、却暗合自然之理的布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宾主入厅，分席落座。侍女奉上今年新焙的云雾茶，热气袅袅，茶香清幽，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
寒暄片刻，话题自然转向栖霞讲学。
王守正轻呷一口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自秋徂冬，栖霞山麓，讲坛不辍。老朽在临都，亦常闻学宫弟子谈及林先生之‘新明’论。有教无类，门徒云集，论辩之风炽烈，实践之举频仍。如今‘新明’二字，已非青州一隅之谈，天下士林，为之侧目矣。”
他的话平静无波，听不出褒贬，但“天下士林，为之侧目”几字，已道尽此事影响之巨。
李观文接口，语气则多了几分明显的复杂：“不瞒林先生，老夫曾命弟子抄录部分讲学内容细观。先生之学，确乎别开生面。以‘格物’为基，推究万物之理；强调‘民本’，谓‘民为贵，社稷次之’非虚言；倡导教化，言‘人人皆可明理’……诸多见解，锐利新颖，有振聋发聩之效。学宫内年轻博士，多有研读讨论者。”
他略作停顿，指节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叩两下，继续道：“然，其中部分论述，与传统经义诠释，颇有出入。譬如对‘礼’之阐述，先生更重其‘成民行事之便、定分止争之效’，对其中尊卑等差、仪式规程，似乎……有所淡化。又言‘圣人亦是人，其言当合于时’，此论在学宫之内，已引发诸多争议。有赞其解放思想、返璞归真者，亦有斥其动摇根本、悖逆圣道者。褒贬不一，争论不休啊。”
最后四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落在林轩脸上，观察着他的神色。
林轩神色平静如常，早已料到正统学宫的代表必有此问。他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而沉稳：
“二位祭酒，诸位先生，谬赞了。林某栖霞山下，开坛论学，初衷无非是：当此天地灵气复苏、魔踪隐现、暗流涌动之大变局，我辈学人，当思如何固国家之本，培文明之元。开启民智，使万民能明理自立，而非浑噩受驱，方是应对未来一切艰难之基石。”
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继续道：“学问之道，发端于先贤智慧，然终究要行于当世，服务于当下生灵。经义如舟，可渡人过河，然若河道已改，舟楫不变，恐有搁浅之虞。一味泥古，胶柱鼓瑟，恐非古圣先贤着书立说、教化世人之本意。林某浅见，‘新明’之新，不在标新立异，而在返本开新，溯先贤求道之心，开当世适用之学。”
他没有直接辩驳“悖逆”的指责，而是将话题提升到“时代变局”、“学问功用”、“先贤本心”的层面，姿态从容，理路清晰，既表明了立场，又未失对传统应有的尊重。
王守正与李观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讶异与凝重。他们本以为面对的或许是一个锐气逼人、言辞激昂的年轻革新者，甚或是一个依仗“圣王”身份、倨傲自恃的权贵，却不料是如此沉稳睿智、气度恢弘的人物。其言谈举止，既有学养积淀的厚重，又有洞察时势的敏锐，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定力，这份心性修为，远超他们的预期。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茶香与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沉默了片刻，王守正轻轻咳嗽一声，坐正了身体，脸上的客套微笑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郑重、甚至带着几分肃然的神色。他终于道出了此次率众前来的最深目的：
“林先生之胸襟见识，老夫二人，深感敬佩。实不相瞒——”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稷下学宫祭酒之位，自上代祭酒苏公三年前仙逝后，一直由老夫与李公，及另外两位副祭酒轮流署理，虚位以待贤能，已近三载。祭酒一职，非但需学贯古今、德高望重，更需有经世之才、为天下师表之望。”
李观文紧接着开口，语气同样郑重无比：“林先生乃陛下亲封镇魔圣王，于国有扶危定倾、力挽狂澜之不世之功，天下皆知。如今先生开‘新明’一脉，别开生面，门下俊才云集，思想传播日广，无论功绩、声望、才学，放眼当世，实无出先生之右者。”
王守正接过话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轩，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故而，我稷下学宫内部，经多次商议，并已上奏天听，得陛下首肯。今日，老夫二人携学宫诸位博士前来，便是要代表天下文脉，恳请先生——”
他停顿一瞬，与李观文及身后四位博士一同，向林轩郑重拱手：
“出任我稷下学宫，新任祭酒！执掌文脉牛耳，引领天下学风，匡正学术，教化众生！”
稷下学宫祭酒！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悄然在安静的客厅中滚过。
在座的四位博士，尽管早已知道此行目的，此刻再次听闻，仍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林轩。
侍立在林轩身侧，原本如同铁塔般沉默的赵铁柱，此刻也勐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位副祭酒，又紧张地看向自家公子。他虽不甚清楚“祭酒”全部的分量，但也知道，那是天下读书人最顶尖、最尊崇的位置！是能够名留青史、影响千年文运的位置！
一时间，客厅内落针可闻。
炉火摇曳，茶香氤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着青衫、坐于主位的年轻人身上。他面前的，是一个几乎无人能够拒绝的、象征着文道至高权柄与荣耀的邀请。若他点头，他的“新明学”将不再只是民间兴起的新思潮，而将借助稷下学宫三百年的底蕴、遍布天下的门生网络、以及官方的正统认可，以无可阻挡之势，成为大夏学术的主流，事半功倍，名正言顺。
是接过这柄权柄，登上文脉之巅，还是……
林轩迎着众人灼灼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眸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又归于深沉的思索。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