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来得远比京城要早,也要温柔得多。没有料峭的寒风,也没有扑面的尘沙,只有那浸润了水汽的、带着青草与花香的和风,悄然拂过每一寸苏醒的土地。
云溪皇庄便坐落在一条名为玉带溪的清澈河流旁,背靠着名为栖霞山的低矮山峦。山虽不高,却林木蓊郁,春日里新绿叠着旧翠,远远望去,如烟似雾。庄内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小桥流水蜿蜒曲折,精巧的亭台楼阁半掩在花木山石之间,飞檐翘角灵动轻盈,与其说是一座规整严肃的皇庄,不如说是一处极尽匠心的江南园林。庄外,百顷良田沃土在春雨的滋润下已然返青,阡陌纵横如棋盘,新栽的桑树抽出嫩芽,与田埂上星星点点的野花相映成趣,放眼皆是生机勃勃的绿意,教人看了,心头那份经冬的沉郁也仿佛被这无边春色悄然涤荡了去。
林轩一行人抵达时,正是草长莺飞的二月天。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芬芳、花草清甜的微香,还有溪水带来的湿润水汽,每一种气息都柔和地交织着,与京城冬日那肃杀凛冽、仿佛能割裂皮肤的寒风,判若两个世界。
初至云溪,林轩的身体依旧需要长时间的静养。但他终于不再需要终日卧于床榻,可以在苏浅语寸步不离的陪伴下,每日于庄园内缓步漫行。他感受着那如母亲手掌般拂过面颊的暖风,聆听着玉带溪穿过石隙、绕过假山时发出的潺潺悦耳之音,看着庄内仆役在花园里修剪花枝,或是庄外农人在田间地头为春耕忙碌。有时,他便只是静静地坐在临水的水榭中,看着几尾红鲤在刚刚舒展的莲叶间悠然嬉戏,一坐便是半个下午。
日子,就在这般简单而规律的节奏中,如溪水般静静流淌。
清晨,他总是在啁啾鸟鸣中自然醒来,推开菱花格窗,让带着晨露气息的清新空气涌入。他于庭院中寻一处平整的青石板,迎着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渐渐染上金红,进行最基础的吐纳。内息依旧微弱,空荡的经脉中,那一丝重新凝聚的生机如同初融的雪水,细小却坚韧,缓缓流淌,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躯。每当他收功时,苏浅语总会恰如其分地出现,手中或是捧着一碗根据他当日气色调整了方子的温热药膳,或是几样清爽可口的江南早点,一碟酱菜,一碗新米熬的粥,都透着熨帖的用心。
上午,若是精神尚可,他或在书房随意翻阅庄内收藏的一些杂书野史、地方志趣,不求甚解,只图一份心神松弛的闲适;或与苏浅语在窗明几净的轩室内对弈一局。他的棋力,不知是因经历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封印,心性眼界大为不同,还是与英灵殿冥冥交感之故,竟远胜往昔。并非计算更为精妙复杂,而是一种落子时自然流露的、超然于棋秤之外的大局观,时常在不经意间,于看似闲散处落下妙手,奠定胜势,让凝神思索的苏浅语先是一愣,随即嗔怪地看他一眼,眸中却漾开掩饰不住的笑意与浅浅的骄傲。
午后,照例要小憩片刻。醒来后,若天气晴好,苏浅语便会细心为他披上一件挡风的薄氅,搀扶着他,慢慢踱出庄门,沿着湿润的田埂散步。看头戴斗笠的农人赤脚站在水田里,熟练地分秧、插秧,动作带着独特的韵律;听他们用软糯绵长的吴语交谈,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说的不过是家长里短、雨水农时,却充满了踏实的生活气息。有时,林轩会驻足,望着远处栖霞山巅聚了又散、变幻无穷的云彩,心神则悄然沉入识海。那悬浮的英灵殿虚影,在这片宁静的江南水土滋养下,似乎也多了几分温润的光泽。他与之进行着无声的交流,感受着那跨越时空的联系所带来的、更深层次的精神滋养与智慧启迪。偶尔,他也会调动起极其微弱、如发丝般的一缕心神金光,在外围极其谨慎地、试探性地“触碰”一下那些被层层封印的、来自魔神知识体系的碎片。这过程缓慢而危险,如同在黑暗中拆解最为精巧致命的机关,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对混乱与扭曲力量的细微感知,让他对那潜在威胁的本质,认知得越发清晰,也越发警惕。
傍晚,是一日中最宁静绚烂的时刻。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瑰丽多变的锦缎,从金红到绛紫,再到淡淡的蟹壳青。他们常携手登上后院临溪的一座小小绣楼,凭栏远眺。看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笔直而上,渐渐融入暮霭;看倦鸟成群结队地归巢,在林梢盘旋鸣叫。这时,赵铁柱常常会扛着新猎到的野兔或山鸡,咧着憨厚的笑容走进庄来,展示他“守株待兔”般的收获。庄园的厨房便会因此多一番忙碌,晚膳也添了一份野趣与生气,饭桌上,多了几分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这些日常,琐碎、平凡,甚至有些重复,却恰恰是这份重复的安宁,充满了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的温馨。
而在这如春雨般无声浸润的温馨日常里,林轩与苏浅语之间那份早已深种的情愫,也如同这江南的春草,悄然生长,日益浓密。
不再有迫在眉睫的家国重任压在肩头,不再有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考验神经,有的只是这细水长流、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陪伴与关怀。他们会一起研究厨娘做的一道新式点心,为糖放多放少而低声讨论;会因一场不期而至的绵绵春雨被困在凉亭,共撑一伞慢慢走回屋檐下,肩头衣衫相触,氤氲着微潮的水汽;会在晴朗的夜晚,于庭院中并肩坐在石凳上,仰头看星河缓缓流转,聊着各自童年微不足道的趣事,或是未来一些或许不着边际、却充满希望的平凡幻想。
林轩的话依旧不多,但他的眼神,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无不清晰地透着对苏浅语的依赖与深深眷恋。他会自然而然地抬手,为她拂去被风吹落、沾在发间的粉色花瓣;会在她专注缝补时,悄悄为她的膝头覆上薄毯;会在她因晚风而微微瑟缩时,默默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肩上。而苏浅语,则用她全部的温柔与细心,将林轩这段休养生涯的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舒适妥帖。她的笑容,如同玉带溪最清澈的一泓春水,温柔而坚定,一日日,涤荡着林轩内心深处因那场惊天封印而残留的、难以言说的疲惫与灵魂深处的沉重烙印。
这是一种超越言语的心灵慰藉与相互依靠。他们之间,早已不是最初的感恩图报与怜惜守护,而是历经生死考验、于无声处沉淀下来的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牢固的情感。无需山盟海誓的言明,却在每一个默契的眼神交汇、每一次指尖无意却有心相触的温暖中,流露无遗,心照不宣。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林轩在苏浅语的看护下,于静室中尝试引导一丝比平日稍强的真气,沿着一条次要经脉缓缓运行,以期加快些微恢复的速度。然而,受损的经脉终究脆弱,真气行至一处旧伤附近时,竟引发了一阵细微却尖锐的震荡,气血随之一逆。林轩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守在一旁的苏浅语几乎在他脸色变化的同一刻便已察觉,她想也未想,立刻上前,温软的手掌已稳稳抵在他的后心要穴。将自己所修的、中正平和的温和真气,如潺潺溪流般,小心翼翼地渡入他体内,帮助他平复那骤然躁动紊乱的气息,引导着那丝不驯的真气缓缓归位。
良久,林轩体内翻腾的气血终于缓缓平息,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他长长舒了口气,带着些许疲惫,更带着无尽的触动,回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苏浅语。她额间也有细汗,眼中那未来得及散去的担忧与紧张,如同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柔软的涟漪。他反手,将她因过度专注运功而有些微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那温暖真实的触感,让他漂泊动荡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永久停泊的港湾。
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林轩心中那片最柔软的角落被彻底触动。他凝视着她,声音不高,甚至因方才的波动而略带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沉稳如山:
“浅语,等我再好一些……我们成亲吧。”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心的布置,没有旁人的见证,只有在这江南田园最寻常的一个春日午后,在经历了又一次小小的伤痛与及时的守护后,一句最朴素、却也最郑重的承诺。这承诺,关乎未来,关乎相守,关乎将这短暂的安宁,延续成一生一世的岁月静好。
苏浅语先是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说出这句话。随即,如霞光浸染白玉,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耳根迅速蔓延,爬满了她整个脸颊,乃至纤巧的脖颈。那红晕,比天边最美的晚霞还要动人。她没有羞涩地回避,而是抬起眼,勇敢地迎上林轩深邃而专注的目光。眼中,氤氲起一层喜悦与幸福凝结的水光,盈盈欲滴。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轻若春蚕食叶,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送入林轩耳中,也刻入彼此心底:
“嗯。”
恰有一缕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光影中有微尘如金粉般浮动。那光柱不偏不倚,正好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地笼罩其中,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长到紧密地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日常的温馨,如文火慢炖,终于酝酿出了情感最甘醇的果实。这暂时归隐的江南田园,成了乱世风云中,属于他们二人爱情悄然升温、瓜熟蒂落的静谧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