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凛冽,京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静心苑内的药香似乎也被冻结在凛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冷。林轩披着厚重的狐裘,立于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梅树。经过近半年的调养,在无数珍稀药材和他自身不懈的努力下,他终于摆脱了最初那种濒死的极致虚弱,能够独立缓步行走,甚至可以进行短时间的吐纳练气。
然而,每次内视之时,那片空阔如“海洋”的根基仍让他暗自叹息。这具身体被重塑得太过彻底,以至于恢复真气的过程如同要用涓涓细流填满无边汪洋。他知道,这注定将是一个以年为单位计算的漫长过程,急不得,也快不了。
脚步声踏雪而来,沉稳中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轻盈。是夏恒。
与往常不同,这次皇帝身边只跟着莫北川一人,两人皆作寻常富贵人家打扮,连侍从都未带,显是微服私访。林轩刚要行礼,夏恒已抬手制止,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林卿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三人进入暖阁,炭火驱散了寒气,却驱不散空气中某种凝重的意味。夏恒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轻轻推到林轩面前——那是一份盖着玉玺、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密旨。
“看看这个。”夏恒的声音很轻。
林轩展开密旨,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内容并非新的任命或任务,而是一份关于在江南道临安府郊外,划拨一处名为“云溪”的皇庄,并其周边百顷山林土地,永久赐予林轩作为私产的文书。字里行间,详细说明了庄园的规模、田产、仆役配置,甚至包括一片可以眺望钱塘江的山林。
紧接着,是第二段更关键的旨意:准许林轩以“养伤”为由,卸去一切朝廷实职,包括那个名义上仍保留的镇魔司司使头衔,只保留“圣王”的虚爵,不参朝政,不涉实务,岁俸照旧,一切用度由内务府专供。
这无异于一份允许他归隐的许可,甚至带着些许“劝退”的意味——虽然措辞极为温和,赏赐极为丰厚。
林轩抬起头,看向夏恒,眼中并无意外,反而是一片了然后的平静。这半年来,他虽然深居简出,但通过赵铁柱和莫北川偶尔带来的消息,对朝局并非一无所知。这份旨意的到来,在他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比他预想的还要晚了一些。
夏恒见林轩如此平静,反而叹了口气,主动解释道:“林卿,莫要误会。非是朕鸟尽弓藏,实乃……形势所迫,亦是为你考量。”
他顿了顿,挥手让莫北川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压低声音继续道:“你归来已近半载,虽朕严密封锁消息,只说你在镇魔司秘境中闭关疗伤,但朝堂之上,暗流从未停歇。国师派系虽遭重创,可树大根深,余孽犹在。他们不敢明着针对朕,却将对魔神计划失败的怨恨,尽数转嫁于你之身。你在京一日,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如今的状态……”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一眼林轩依旧略显单薄的身躯和被炭火烘烤却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意思不言而喻。
“此其一。”夏恒继续道,神色更加凝重,“其二,你身系封印之秘,更携带着与魔神、与那场献祭相关的诸多隐秘。此乃国之重器,亦是取祸之源。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探,试图从你身上找到突破口。你在明处,太过危险。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属于朋友而非帝王的情绪:“也是朕的私心。林轩,你为大夏,为这天下,付出的已经够多了。燃尽血脉,几近身死道消。如今,你需要的是静养,是远离这权力漩涡的喧嚣,而非继续被卷入其中,耗费你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心神。这对你不公。”
莫北川在一旁接过话头,苍老的声音沉稳而恳切:“陛下所言极是。林轩,你的战场,不应再局限于这朝堂方寸之间。你需要时间,需要绝对安静、安全的环境,去彻底恢复,去消化你获得的那一切,去探寻属于你自己的、未来的道路。这京城,对你而言,如今已是龙潭虎穴,更是束缚你羽翼的牢笼。离开,方能海阔天空。”
林轩沉默着,目光转向窗外。庭中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几枝寒梅在风中微微颤动。京城的喧嚣,权力的倾轧,人心的鬼蜮,算计与试探,忠诚与背叛……这一切,他早已厌倦。夏恒和莫北川的考量,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为他披上了一层最坚固的铠甲。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自苏醒后便萦绕不去的渴望——对宁静的渴望。那片空阔的“海洋”需要极端平静的心境与漫长的时间去慢慢充盈;与识海中那座“英灵殿”更深层次的联系,需要不受打扰的环境去细细体悟、摸索;而那些在最终封印时,被动接收到的、来自魔神分神的破碎知识与低语,更需要在绝对安全、远离人烟的地方,去谨慎地触碰、解析、封印或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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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隐田园,暂离喧嚣,不再是什么备选,而成了当下最理想、也最必然的选择。
良久,林轩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慢,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沉稳。他对着夏恒,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
“臣,领旨谢恩。陛下体恤,莫老回护,林轩……明白。”
他没有称“臣弟”,而是用了更正式、也更疏远的“臣”。这个细微的差别,让夏恒眼神微微一黯,随即又化为释然。这表明林轩完全理解了这份安排的深意,并坦然接受,正式从朝堂这个名利场、是非地抽身而退。
夏恒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之处,臂膀依旧清瘦,却比半年前多了几分真实的骨肉。皇帝眼中愧疚与释然交织,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明白就好。云溪之地,朕……多年前曾微服去过一次,山明水秀,竹海连绵,民风淳朴,确是一处归隐的佳所。庄内一应仆役,皆由内务府与镇魔司共同精心挑选,身家清白,绝对忠诚可靠。外围,朕会派一队精锐,以皇庄护卫的名义驻守,皆是可靠之人,他们会确保你的安全,亦绝不会打扰你的清静。”
莫北川补充道:“江南气候温润,利于你休养。且远离京城是非之地,耳目清净。若有所需,或有紧急情况,可通过特殊渠道直接联系老夫或陛下。记住,这不是流放,而是为你,也为将来,保留最重要的火种。”
事情就此定下。
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没有惊动任何朝臣。几天后,一个天色未明、细雪飘飞的清晨,三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数十名装扮成家丁护卫的镇魔司精锐以及赵铁柱的亲自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静心苑的后门,碾过积着薄雪的青石巷陌,向着城南的官道行去。
车轮辘辘,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林轩坐在中间那辆布置得格外舒适温暖的车厢里,身下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的小炭炉散发着融融暖意。他轻轻掀开车窗厚重的棉帘一角,回望那在细雪与晨雾中渐行渐远、愈发模糊却依旧巍峨的京城城墙。
没有多少离愁别绪,也没有壮志未酬的遗憾,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从心底弥漫开的轻松,以及对南方山水、对未知田园生活淡淡的、真切的向往。
他知道,这并非永久的逃避,更不是终点。离开这座象征权力与纷争的城池,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履行那份已然落于肩头的、更广阔也更深沉的责任——守护这片土地,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文明火种。离开,是为了沉淀,为了积蓄,为了在宁静中看清前路,最终,以更完整、更强大的姿态归来。
马车驶上官道,加快了速度。车厢微微颠簸,林轩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开始每日固定的、缓慢而绵长的吐纳。体内那如溪流般微弱却坚韧的真气,开始沿着特定的路径缓缓流转。
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旋即被不断飘落的细雪渐渐覆盖,掩去了所有离痕。马车载着他,离开北地的风雪严寒,驶向江南的暖风、细雨、烟柳与繁华之外的宁静山野,驶向一段暂离尘嚣、潜心修养的归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