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如溪水般静静流淌,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将许多事物雕琢成最美好的模样。
林轩与苏浅语之间那份始于恩义、成于相知的情谊,早已在无数个晨昏交替中,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的交汇,便能读懂彼此心中所想;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便能传递万千心绪。
从京中静心苑的悉心照料,到云溪庄园的宁静相守,再到林轩外出游历、着书立说时的默默支持,苏浅语的身影始终在那里——在林轩疲惫归来时,为他点亮一盏温暖的灯;在他深夜伏案时,为他奉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在他为某个学说难题蹙眉时,以她特有的细腻给予启发。她不仅是他的照料者,更是他灵魂的知己,是他在这纷扰世间最安宁的归宿。
这十年,林轩的身体虽因当年封印之战的根基损伤,未能完全恢复至从前那般内息充盈、可随心所欲调用天地之力的巅峰状态——那丹田深处,依旧如同一个难以填满的空阔“海洋”,但他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时时照拂的病弱之躯。通过与英灵殿日益深厚的联系,以及对新明学说的深入钻研与实践,他渐渐找到了另一条修行之路:以精神涵养内息,以道理感悟天地。如今的他,行动自如,甚至拥有着不俗的自保之力。而更重要的变化在于心境——在着书立说、教化万民的过程中,在无数个与先贤精神对话的深夜里,他的心胸愈发开阔通透,对世间万物、对人情事理,都多了一份圆融的领悟。
而苏浅语,岁月似乎格外眷顾这位温婉的女子。十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多少痕迹,反而将那份如水般的宁静与柔韧沉淀得更加醇厚。她将偌大的云溪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从四季果蔬的种植,到仆役的调度,再到与周边乡邻的关系维系,一切井然有序。她不仅是林轩生活上最贴心的伴侣,更是他推广新明学说、处理各方往来事务时最得力的助手。那些繁琐的文书整理、来访者的接待安排、与各方联络的尺牍往来,经她之手,总是妥帖得当。在许多仰慕林轩学问的人眼中,苏先生这位不常露面的夫人,本身就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奇女子。
如今,大夏国运昌隆,盛世气象已现端倪。边境安宁,四夷宾服,朝廷内部在夏恒的治理下也渐趋稳定。那些曾令人忧心的内外隐患,暂时都被压了下去。林轩觉得,是时候了却一桩藏在心底多年的夙愿了——他要给予这个陪伴他走过最艰难岁月、守护他整整十年的女子,一个应有的名分,一个郑重的承诺,一个属于他们的圆满。
这一日,晚膳用罢,月色正好。
如水的月华洒满庭院,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株两人一起栽下的桂花树,已长得亭亭如盖,枝叶在微风中婆娑摇曳,暗香浮动,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林轩与苏浅语像往常许多个夜晚一样,并肩坐在廊下的长椅上,享受着这份独处的宁静。
没有过多的铺垫,也没有刻意的营造气氛,林轩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苏浅语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温热而稳定,带着这些年来磨砺出的薄茧,却依旧修长有力。
苏浅语微微侧过头,月光下,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浅语,”林轩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目光温柔却异常坚定地看进她的眼底,“我们成亲吧。”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誓言,甚至比多年前在庄园内,他伤病未愈、前途未卜时那次带着不确定的提议还要简单直接。但正是这份简单直接背后所蕴含的平稳、肯定和不容置疑的力量,让苏浅语的心轻轻一颤。
她微微一怔,抬眸对上他深邃而真挚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年,从最初的重伤虚弱,到后来的坚韧执着,再到如今的通透沉静,她熟悉其中的每一分变化。而此刻,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以及一种水到渠成的确定。
十年等待,十年相守。她从未主动要求过什么,也从未将这份陪伴视为索取的筹码。但内心深处,作为一个女子,何尝不曾在无数个静谧的夜晚,悄悄期盼过这一天的到来?只是这期盼被埋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有时都以为并不在意。
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有温热的湿意迅速汇聚,化作晶莹的泪光在眼中闪烁。但那嘴角,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幸福到极致、温柔到极致的弧度。这笑容,比她照料过的任何一株花儿都要美丽。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滴泪珠终于从眼角滑落,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有些微哑,却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林轩也笑了,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月,带着释然与无比的满足。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月色无声,暗香浮动,两人的影子在廊下合而为一。十年的风雨同舟,所有的等待与守护,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完满的答案。有情人,历经生死磨难,跨越漫长时光,终于即将缔结连理,终成眷属。
消息如同春风,一夜之间传遍了云溪庄园上下。
赵铁柱是第一个得到确准消息的,这个憨厚的汉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得像个孩子般蹦了起来,搓着一双大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啊!太好了!早该办了!早就该办了!”他立刻扯开嗓门,开始指挥仆役们:“都精神着点!先生和夫人要大婚了!咱们得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要比京城里王爷娶亲还热闹、还体面!”
整个庄园顿时沉浸在一片欢腾的喜悦之中。老仆人们都是看着两人一路走来的,深知其中的不易,此刻个个脸上笑开了花,手脚麻利地开始洒扫庭院,更换陈设。年轻的仆役们也被这气氛感染,跑前跑后,传递消息,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很快,附近的乡民也听说了。这些淳朴的百姓,多年来深受林轩与苏浅语的恩惠——无论是林轩推广的改良农具、新式耕作法,还是苏浅语时常派医者送药、接济贫苦,都让他们对庄园的主人充满了感激与爱戴。一时间,家家户户都议论着这件大喜事,不少人开始琢磨着要送些什么自己最能拿得出手的贺礼。
而那些分布各地、将林轩奉为“新明学”宗师的学子们闻讯,更是欢欣鼓舞。在他们眼中,林先生与苏夫人是天作之合,先生的学说讲求“知行合一”、“情理相融”,他与夫人的相处,本身便是这学说最好的诠释。无数表达祝贺的尺牍,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云溪。
婚礼的筹备,紧锣密鼓却又井然有序地展开。
林轩本意是简朴行事,只邀请最亲近的几人,在庄园内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便可。然而,以他如今的身份——不仅是新明学的开创者、教化万民的“林师”,更是皇帝夏恒亦师亦友的至交、曾拯救社稷于危难的神秘“守护者”,加之他与苏浅语这段佳话早已在有心人的传播下广为人知,这场婚礼注定无法完全低调。
第一个送来厚礼并表示要亲自“掺和”的,便是当今圣上夏恒。
皇帝的旨意来得很快,不仅赐下了大量内造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珍玩古器作为贺礼,更指派了内务府中数位精通皇室与高门礼仪的官员,提前半月便抵达云溪庄园,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要确保这场婚礼的每一个细节都合乎最高的规制,庄重典雅,无可挑剔。这本身已是极大的恩宠。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夏恒通过心腹传来的口谕:婚礼当日,他将以私人身份,微服出宫,亲临云溪道贺!他甚至特别叮嘱,不必以君礼拜接,只当是挚友前来观礼。此举无疑将这场婚礼的规格,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天子以友礼亲临臣子婚礼,在本朝历史上,几乎闻所未闻。
皇帝的态度,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
紧接着,如同百川归海,无数拜帖和贺礼从大夏各地,乃至通过特殊渠道从周边邦国,雪片般飞向这个平日里宁静的庄园。
稷下学宫的几位大祭酒和知名博士联名送上贺帖与厚礼,言辞恭敬,称此乃“文坛盛事,礼教佳话”。
镇魔司指挥使亲笔致贺,并派精锐便衣提前入驻周边,协同庄园护卫,确保大婚期间万无一失——这份安保规格,不亚于亲王出行。
各地与新明学相关的书院、学社,纷纷派人或送来贺仪。
京城与各州府许多受过林轩恩惠(或指点)的官员、仰慕其学问人品的士绅、乃至因新明学说中重视商事、格物之理而受益的豪商巨贾,无不挖空心思,备上厚礼,希望能在这个特殊时刻表达心意,哪怕只是让林先生看到自己的名帖也好。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淹没庄园的喧嚣与厚礼,林轩与苏浅语的态度却出奇一致。他们感激各方美意,但婉拒了大部分过于奢华、价值连城的礼物,也推掉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典礼前的拜会。他们通过赵铁柱和几位核心弟子,向外传达了一个清晰的信息:此番婚礼,重在心意,而非排场;喜在与真正亲近、相知之人共同见证这份喜悦,而非成为一场社交盛宴。
他们亲自参与到婚礼流程的设计中,摒弃了许多繁文缛节和奢华炫示的环节,融入了更多属于他们自己的记忆与情感元素,让这场婚礼充满了独特的个人印记。
比如,迎亲的路线并未设在京城,而是在云溪庄园内部,但精心设计,会经过庄园内那处早已修缮一新、被妥善保存的藏书阁旧址——那是他们命运初次产生交集的起点,象征着缘分之始。
比如,他们交换的信物,并非名贵的龙凤玉佩或珠宝,而是林轩瞒着苏浅语,利用闲暇时光,亲手在庄园后山选取雷击桃木,一刀一刀雕刻、打磨而成的一对桃木发簪。簪形古朴雅致,一枚刻有淡淡的云纹,一枚刻有浅浅的溪流,合为“云溪”之意。桃木本身有辟邪、长寿的吉祥寓意,而这亲手制作的心意,更是无价。苏浅语回赠的,则是一个她亲手绣制、内里用林轩教她的粗浅符文知识,绣入了一个蕴含着宁静安神效果的小小灵阵的香囊。香囊布料是普通的素锦,但上面的刺绣异常精美,是两人都喜爱的兰花与竹叶图案,针脚细密,仿佛将十年的光阴与柔情都绣了进去。
整个云溪庄园在众人的忙碌下,一天天变得不同。大红的灯笼挂了起来,鲜艳的绸缎装饰着廊柱门窗,各处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庭院中的花木也被精心修剪。厨房里飘出准备喜宴食材的香气,仆役们穿着整洁的新衣,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种浓郁、喜庆、温暖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庄园,并向外扩散,感染着每一个靠近这里的人。
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期盼着,期盼着那个良辰吉日的到来。期盼着见证这对有情人,在历经漫长时光的淬炼与等待后,终于迎来属于他们的、最圆满的礼成时刻,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