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举国上下都在为重建满目疮痍的家园、抚平战争带来的巨大创伤而奔走呼号、日夜不息时,在京城苏府深处,那间曾经雅致温馨、如今却只弥漫着澹澹药香和挥之不去哀伤的绣楼里,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慢,甚至彻底凝固了。这里,是苏浅语的世界,一个被她用无尽的思念、刻骨的回忆和近乎偏执的守候意念,一点点构筑起来的、与外界所有喧嚣和生机彻底隔绝的孤寂岛屿。
自那日惊雷般的消息传来——林轩于迷雾沼泽深处,以身合道,引动山河社稷图,最终封印魔神,自身却因力竭而陷入永恒的沉眠,意识与那封印一同被放逐于未知的异度空间——苏浅语便如同一株被骤然抽离了阳光雨露的幽兰,瞬间凋零,一病不起。这病,并非寻常医者所能诊治的身体沉疴,而是心魂仿佛在刹那间被硬生生剜去最核心的部分,所有的生机、光彩、对未来的期盼,都随着那个名字的沉寂而流逝殆尽。她婉拒了宫中派来的御医,也澹然回绝了所有亲友关切乃至焦急的探望,只是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方熟悉的、却已失去所有温度的小天地里,如同一只受伤的蝶,将自己藏进厚厚的茧中。
她不再对镜梳妆,任凭那曾经如流瀑般光泽动人的青丝,如今只是毫无生气地披散在单薄的肩头,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绝俗的脸庞,愈发苍白得透明,不见一丝血色,脆弱得仿佛最上等的薄胎瓷器,轻轻一触,便会碎裂成齑粉。往日那双灵动如秋水、曾映照过无数诗情画意和羞涩欢喜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望不到底的灰暗与空洞。她常常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或是倚在榻上,失神地望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只是固执地、长久地投向迷雾沼泽所在的大致方向。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窗外的光影在她眸中流转变幻,却再也映不入一丝波澜,一望,便常常是整日。
她的手中,几乎无时无刻不紧紧攥着那支林轩曾经随手赠予她的、质地普通、样式简洁的白玉簪。那是他高中进士、初露锋芒时,在一次文人雅集上即兴赋诗拔得头筹赢得的彩头,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品,却是他赠予她的第一件东西,承载着那段岁月静好、两小无猜的最初悸动。冰凉的簪身,早已被她指尖反复的、近乎虔诚的摩挲,焐得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指尖感受着那光滑的弧度和细微的刻痕,仿佛还能从中捕捉到一丝他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气息。这支簪子,成了她与那个光芒万丈、却已遥不可及的身影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够触摸到的、实实在在的联系,是她沉溺于绝望之海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贴身丫鬟每日按时送来的、精心烹制的饭菜羹汤,常常是怎么样端进来,又原封不动地怎么样撤下去。她吃得极少,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消瘦、憔悴下去,昔日合体的衣裙如今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宽大的袖口下露出伶仃的手腕,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她从这窗边吹走,吹散。只有在极偶尔的、被疲惫和虚弱拖入的浅眠中,她才会无意识地、从干裂的唇间逸出几声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喃喃低语,反复呼唤着那个早已刻入骨髓、融进血脉的名字:“林轩……林轩……”
苏府上下,从苏振云老爷子到下面的仆役,无不为大小姐这般模样忧心忡忡,却又束手无策。苏振云看着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的爱女,如今这般形销骨立、魂不守舍,只觉得心如刀绞,老泪纵横。他尝试过劝解,尝试过开导,甚至尝试过厉声呵斥,想要将她从这自我放逐的深渊中拉回来。但最终,他都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明白,女儿的心,她的魂魄,已经随着那个人一起,沉入了那未知的、冰冷的异度空间,留在这繁华京城、这锦绣绣楼里的,不过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徒具形骸的脆弱躯壳。
然而,就在这看似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消沉的最深处,却有一种更加执拗的、近乎偏执的、甚至带着一丝凄厉的顽强意念,如同石缝中钻出的韧草,死死地支撑着苏浅语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那便是守候。
她不相信,或者说,她拒绝相信,他就这样彻底地、永远地消失了。以身合道,封印魔神……他化作了那幅传说中的山河社稷图的烙印,与那至高的封印融为一体。既然是以“存在”的形式融入了封印,那么,他便一定还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她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形式存在着,只是暂时……暂时无法归来罢了。
所以,她守候在这里。不离,不弃。
她守候的,不是一个确切可知的归期,那或许渺茫到近乎虚无;她守候的,是自己那份早已融入骨血、至死不渝的情意,是对过往点点滴滴最珍贵的珍藏。她用自己的日渐凋零,用自己的沉默对抗着流逝的时光,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在这座繁华却让她感到无比冰冷的京城一隅,为他固执地点亮着一盏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不离不弃”的守候之灯。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迁,王朝如何更迭,无论岁月如何在她容颜上刻下痕迹,无论生命的长河最终流向何方,她都会在这里,在这方小小的绣楼里,一直守候下去。直到生命的火焰彻底燃尽的那一刻,或者……直到那虚无缥缈的奇迹,真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