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岩使石刚的右脚重重踏下,脚下的黄沙瞬间被粘稠、暗红的血泥所取代。一股灼热到令人窒息的气浪裹挟着硝烟、血腥和皮肉烧焦的恶臭,如同实质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胸腔。天旋地转之间,眼前的沙漠海市蜃楼般褪去,露出了其掩盖下血淋淋的真实——那深植于他骨髓深处的北境炼狱。
景象,声音,气味,甚至那空气中弥漫的绝望,都与记忆中那个崩溃的日子分毫不差!
他看到了!铁壁城那斑驳的墙体在蛮族投石机的轰击下颤抖,碎石混合着残肢断臂如雨点般落下。黑色的蛮族骑兵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耳欲聋,如同敲打在心脏上的战鼓,却充满了毁灭的韵律。他麾下那些曾与他勾肩搭背、笑骂无忌的兄弟,此刻在他面前如同被收割的麦秆,成片倒下。锐利的弯刀闪过寒光,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雨;沉重的铁蹄踏过,将不屈的脊梁和鲜活的生命一同碾碎成泥。
“保护将军!”一声熟悉的嘶吼在他身侧响起。
石刚猛地转头,目眦欲裂!正是副将老张,那个总爱絮叨着家乡婆娘和娃儿的憨厚汉子,此刻如同暴怒的雄狮,用已经卷刃的战刀格开射向石刚的流矢,却将自己空门大开。下一瞬,一支来自阴影处的淬毒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噗嗤!”
箭簇入肉的声音是如此清晰,甚至压过了战场的一切喧嚣。老张的身体猛地一僵,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正好撞入石刚怀中。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破碎的皮甲下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石刚的战袍,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液体,喷溅在石刚脸上,灼烫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老张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努力聚焦的目光看着石刚,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无法保护主帅的愧疚和未能马革裹尸的遗憾。“将……将军……快……走……”他用尽最后力气挤出这几个字,眼神中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那粗壮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不——!老张!!”石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在他体内爆发,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想要扑上去,将那些蛮族撕碎,他想摇醒老张,告诉他兄弟们都还在等着他回去喝酒!这是他的心魔,是他无数个夜晚被惊醒的梦魇,是深埋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愧疚与悔恨!
幻境的力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意识的裂隙,如同最狡猾的毒蛇,疯狂地注入绝望与愤怒的毒液,将那些倒下的兄弟惨状、老张不甘的眼神、城破家亡的恐惧无限放大,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要将他的意志彻底拖入这无尽轮回的深渊,力竭而亡。
石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紧握的双拳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刺骨的疼痛。
就是这丝疼痛!如同在漆黑冰冷的深海中被针刺了一下,虽微渺,却带来了瞬间的、截然不同的刺激!
“是幻境!都是假的!”一个声音在他内心最深处疯狂呐喊,如同惊雷炸响,“老张他们……已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他们是英雄,死得其所!他们的牺牲,是为了铁壁城后千千万万的百姓家园,不是为了让我石刚在此地沉沦于无用的愧疚!我这条命,是老张和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岂能辜负于此?!我还要留着有用之身,斩杀更多魔物,守护更多活着的人!”
坚守本心!铭记责任与使命!
一股源自钢铁般意志的力量,从他历经沙场锤炼、百死无悔的心底勃然爆发!如同磐石冲破淤泥,利剑斩开迷雾!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那份即将吞噬一切的狂暴和迷失,却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如同金岩般不可撼动的光芒所取代——那是责任,是使命,是超越个人痛苦的宏大信念!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惨死的兄弟幻影,不再去听那绝望的呼喊与哀嚎,而是将所有的精神凝聚于双目,如同最锐利的鹰隼,扫视这片由他内心梦魇构筑的战场。在他的“眼”中,世界的表象开始剥落,那些厮杀的蛮兵、倒下的同袍、燃烧的城池,都逐渐变得模糊、扭曲,它们的边缘散发着不稳定的、属于魔气的灰黑色能量波纹,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唯有在战场的最中心,那杆插在尸山血海之上、代表着蛮族主帅兀术、曾被他视为毕生耻辱印记的苍狼大纛,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异常凝实、纯粹和黑暗!它如同一个巨大的心脏,通过无数无形的能量脉络,与整个幻境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幻影紧密相连,泵送出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就是那里!”石刚心中雪亮,豁然开朗。幻境利用了他内心最深的执念与痛苦,却也在同时,将这维系一切的“枢纽”暴露无遗!这杆大纛,既是幻境力量的源泉,也是其最致命的弱点!
“吼——!”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决死反扑般的咆哮,不再理会身边那些蜂拥而上、刀剑加身的蛮兵幻影(那些攻击落在身上,带来钻心的剧痛,却无法再动摇他钢铁般的意志内核),迈开了双腿。每一步都如同踏在泥沼之中,沉重无比,但他逆着黑色的骑兵潮汐,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朝着那杆苍狼大纛发起了冲锋!
幻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变得愈发狂暴。更多的蛮兵幻影从地下涌出,组成铜墙铁壁;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炽热的岩浆喷涌而出,阻挡去路;甚至他年迈的父母出现在前方,老泪纵横地呼唤他的乳名,哀求他回家;他心爱的姑娘的身影在火焰中若隐若现,发出凄厉的求救……
心魔幻象,层出不穷,直指人性最柔软处!
但此刻的石刚,心志已如同被千锤百炼、淬火而出的精钢!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穿透所有虚妄,牢牢锁定那杆摇曳的苍狼大纛。所有的杂念、痛苦、愧疚,都被他转化为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力!父母的笑容、姑娘的柔情,正是他必须破开此幻、守护这片土地的理由!
“给我……破——!”
他终于冲到了苍狼大纛之下,无视了“兀术”幻影劈来的巨斧,将全身的力量、不屈的意志、对逝者的承诺、对生者的责任,全部凝聚于右拳之上。那拳头闪耀着淡金色的、如同岩石般厚重坚实的光芒,悍然轰击在布满诡异纹路的旗杆之上!
轰隆隆——!!!
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这一拳击碎!玻璃破裂的脆响连绵不绝,眼前的北境战场、尸山血海、苍狼大纛,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龟裂、剥落、消散!血腥与焦臭的气味被沙漠干燥的风取代,震天的喊杀声归于寂静,眼前的景象急速变幻,最终定格——他依然站在那片无垠的沙漠中,身处一个相对低洼的盆地。
盆地中央,并非什么蛮族大纛,而是一座由无数苍白骸骨杂乱垒砌而成的小型金字塔状祭坛。祭坛顶端,一颗拳头大小、不断扭曲变幻着各种恐怖影像和痛苦面孔的幻魔水晶,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灰黑色光芒,如同一个不断搏动的、邪恶的心脏!
破幻成功! 西方节点的核心,终于暴露在了真实世界的光天化日之下!
石刚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冷汗,身体还因刚才意志的极致对抗而微微颤抖。但他看向那骸骨祭坛和幻魔水晶的目光,却冰冷如万载寒冰,充满了实质般的杀意。在他身后,沙漠中那些原本陷入各自幻境、痛苦挣扎的联盟队员们,也随着核心的暴露,如同被从噩梦中惊醒,纷纷摆脱了幻境的纠缠,虽然个个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他们迅速握紧武器,向如同礁石般屹立的核心前的石刚靠拢。
石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摧毁它!”
失去了幻境保护的骸骨祭坛,脆弱得如同沙堡。在联盟将士们饱含愤怒与后怕的攻击下,骸骨纷纷碎裂,祭坛结构崩塌,很快便化为一片废墟。那颗作为力量源泉的幻魔水晶,也在一声不甘的脆响中爆裂开来,化作精纯的黑色魔气,随即被沙漠的热风吹散,消弭于无形。
西方节点,宣告摧毁! 金岩使石刚凭借其钢铁般的意志,坚守本心,堪破幻妄,再下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