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今科科举的尘埃落定,一大批经过严格筛选、具备真才实学的人才,尤其是众多寒门出身的精英,如同久旱后的甘霖,又似强劲的新鲜血液,被注入到大夏王朝那略显沉滞、甚至有些板结的官僚体系之中。这股生机勃勃的力量,迅速在各个层面、各个角落焕发出令人瞩目活力,搅动了一池春水。
按照百年沿袭的惯例,新科进士们在经历了短暂的观政学习期后,各自的去向也基本落定。其中最顶尖的一批,如状元张载、榜眼、探花江文渊等,毫无悬念地进入了被誉为“储相之地”的翰林院,担任庶吉士。其余进士则被分配至六部、都察院等核心中央机构,担任主事、给事中等中低级官职,亦有相当一部分被外放至地方,担任知县、通判等亲民官,直面百姓民生。
这些新官上任,与以往许多凭借门荫祖泽或钻营投机上位的官员截然不同。他们身上还带着寒窗苦读磨砺出的坚韧,带着对圣贤道理的真诚信仰,更带着一股未经官场酱缸文化磨圆的棱角与锐气,一股欲乘长风、破万里浪,施展抱负、澄清吏治的强烈意愿。他们或许青涩,或许急切,但那份想要做实事、做好事的初心,却如出鞘利剑,寒光凛凛。
在清贵无匹的翰林院,往日的氛围多是静谧而略带暮气,以修书撰史、整理典籍为要务。但新科状元张载、探花江文渊等人的到来,打破了这种沉寂。他们并未沉溺于这种被视为晋身之阶的“清闲”职事。张载终日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档案典籍之中,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不仅在看文字,更在字里行间探寻历朝历代治乱兴衰的规律。他提交的关于将吏治考核与实地民生指标(如垦田数、赋税完成率、诉讼多寡)紧密挂钩的策论,数据详实,逻辑严密,直指当下考核流于形式的弊病。而江文渊,则凭借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对经济之学的深厚兴趣,在深入研究前朝漕运档案后,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深化改革方案,涉及漕粮折色、河道维护承包乃至引入民间运力等设想,观点新颖,切中时弊。他们的文章不仅在翰林院内引起了同僚的激烈讨论,其抄本更是在不经意间流传出去,被某些关注实务的阁老私下传阅、暗自颔首。这几位年轻翰林,让这座培养宰相的摇篮里,首次响起了不同于吟风弄月的思想碰撞之声。
在掌管天下钱粮、户籍的户部,几位因精通算学而被特意选拔至此的新科进士,如同最精密的算盘珠子,一上岗便发现了问题。面对堆积如山、格式不一的陈年账册,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其中诸多积弊和刻意模糊之处。领头的是出身商贾之家、对数字极为敏感的进士王琰,他带着几名同年,不畏繁琐,不惧得罪人,开始着手梳理混乱的账目。他们借鉴民间先进的记账法,试图建立更清晰、更不易作假的账目格式和核算流程。过程中,自然触碰了一些以往被刻意模糊处理的款项,例如某些部门的“常例”开支、损耗虚报等,使得几个习惯了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的老吏胥叫苦不迭,背后咒骂这些“愣头青”断人财路。然而,抱怨归抱怨,户部的财务管理工作效率确实因此有所提升,报上来的数据也显得更加真实可靠,这让一向为钱粮问题头疼的户部尚书,也对这几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而在更为广阔的地方疆域上,那些被外放的寒门知县、通判们,更是将“为民做主”的理念直接带到了田间地头。他们大多出身民间,甚至亲身经历过赋役之苦,深知百姓稼穑之艰难、胥吏欺压之可恶。上任之后,往往摒弃官场迎来送往的陋习,轻车简从,脚沾泥土,深入乡里,体察真实民情。在江南某县,新任知县大力整顿盘根错节的胥吏队伍,严惩借征收税粮之机勒索百姓的衙役;在北方一处旱涝频繁的州府,通判到任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勘察水利设施,组织民力兴修陂塘沟渠,并鼓励百姓种植更耐旱的作物;在西陲小县,一位进士出身的县令则简化了繁琐的诉讼程序,在衙门前设下鸣冤鼓,亲自坐堂,力求公正断案,速判速决,赢得了“青天”之名。当然,其中也不乏因为经验不足、手段过于直接而碰壁的例子,有的因触动地方豪强利益而举步维艰,有的因不谙官场规则而被同僚孤立。但他们所带来的那股清廉、务实、亲民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如同阵阵清风,拂过许多地方那污浊沉滞的“官塘”,让长期忍受盘剥的百姓们看到了希望的微光,也让一些沉积多年、无人敢碰的吏治痼疾开始被触及。
这股由新生力量带来的活力,并不仅仅体现在具体的事务改进上,更体现在一种精神的传导与凝聚上。这些新科进士们,通过科举形成的“同年”之谊,以及同乡、乃至共同的座师(尤其是虽未直接主持本届科举,但其精神被许多寒门学子视为楷模的靖国公林轩)关系,迅速形成了一张无形却坚韧的关系网络。他们时常在休沐日于京中茶馆、酒楼或某位同年的寓所聚会,不再是吟诗作对,而是真诚地交流为官心得,激烈地探讨时政得失,互相砥砺名节,告诫彼此勿忘初心。渐渐地,一个以实干、清廉、进取为标志的“清流”圈子开始形成,他们或许官职不高,但那股浩然正气,却对朝中那些因循守旧、只知明哲保身,甚至贪墨营私的官员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和鲜明的示范效应。
当然,这股新生力量的注入和随之而来的变革,必然触动了旧有利益集团的蛋糕。翰林院里守旧的前辈讥讽张载、江文渊等人“年少轻狂,不务正业”;户部的既得利益者们对王琰等人的“较真”恨得牙痒痒,暗中设置障碍;地方上的豪强胥吏更是对新任官员的“不通世故”百般抵制,甚至联合起来软磨硬抗,或向上级衙门诬告。暗流涌动,抵触与打压在无声处蔓延。但在目前,靖国公林轩虽重伤休养,其赫赫威名与整顿朝纲的余威犹在,如同一把利剑悬在头顶,使得敌对势力不敢过于放肆;而曾在科举中力主公正、看好这些寒门才俊的三皇子,也在不同场合表达了对“新政风气”的欣赏,提供了有意无意的支持;加之龙椅上的夏皇,对于这种能够给暮气沉沉的朝局带来活力、或许能改善王朝统治的革新迹象,总体持乐见其成的默许态度。在这几重因素的微妙平衡下,旧势力的阻力暂时还未能形成压倒性的力量。
整个大夏的官僚体系,因为这批高质量人才的注入,仿佛一台庞大而生锈的机器被加入了优质的润滑油,虽然整体依旧笨重迟缓,运转不灵,但某些关键的齿轮和轴承,已经开始发出嘎吱作响的转动声,并且速度在悄然加快,焕发出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活力。而满朝上下,许多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这股活力的最初源头,追溯起来,正是那位此刻仍躺在镇魔司幽深密室中,以自身重伤为代价,于科举前夕以铁腕手段粉碎了舞弊集团、为这些寒门英才扫清了最主要前进障碍的靖国公林轩。他的倒下,换来了无数人的昂首挺胸,他的沉寂,反而催生了王朝肌理中最为喧闹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