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皇那一道厚重到几乎能压弯手臂的明黄封赏圣旨,其内容如同九天之上骤然炸响的惊雷,其声浪不仅瞬间席卷、震动了整个大夏朝堂,更以远超快马加鞭的速度,通过无数隐秘的渠道——信鸽、快马、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法术传讯——向着帝国的四面八方疯狂扩散,自然也毫无意外地,传达到了尚在北境边关、处理着大战之后繁杂善后事宜的林轩耳中。
当那名风尘仆仆、身着宫中特制麒麟服、神色肃穆中带着难以掩饰敬畏的宣旨太监,在北境临时行辕那略显简陋却戒备森严的大堂之上,用那特有的、尖细而抑扬顿挫的嗓音,将圣旨上那一个个重若山岳的字句清晰宣读完毕时,整个接旨的现场,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督师林轩,忠勇冠世,智略超群,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北驱蛮虏,靖平边患,功在社稷,泽被苍生……特晋封为靖国公,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授一品光禄大夫;授镇魔司大都督,节制天下镇魔事宜;赐参赞军国大事之权,御前可佩剑履上殿……钦此!”
每一个头衔的落下,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堂内每一个人的心坎上。赵铁柱、徐副将等追随林轩出生入死、刚刚因战功同样获得了丰厚赏赐的北境核心将领,在最初的、为自己得到晋升和赏赐而涌起的由衷欣喜之后,更多的是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难以言喻的、近乎窒息的震撼!他们的目光,复杂无比地聚焦于前方那道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恭敬接旨姿态的年轻身影之上。
靖国公!非皇族外姓功臣所能获得的最高爵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太子太保!东宫三师之一,虽多为荣誉虚衔,却代表着无与伦比的清望与帝王对其品德的绝对认可!
镇魔司大都督!执掌新成立的、权柄极重、直属皇帝的特设机构,节制天下一切镇魔事宜,这意味着在应对超自然威胁领域,他拥有了近乎至高无上的权力!
参赞军国大事!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帝国最核心的决策圈,拥有了在御前会议上对军国要务发表意见、参与决策的资格!
剑履上殿!这是人臣所能获得的最高礼遇之一,象征着帝王对其极致的信任与恩宠,见君不拜,佩剑入朝,古往今来,能得此殊荣者,屈指可数!
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头衔,都足以让一个家族光耀门楣,让一个臣子位极人臣,令天下亿万生灵为之疯狂、嫉妒!而当这些足以压垮任何重臣的、象征着权力与荣耀巅峰的头衔,如同不要钱般叠加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一个如此年轻、崛起速度如此之快、根基在许多人看来尚显“浅薄”的年轻人身上时,所带来的冲击力,已不仅仅是震撼,更带有一丝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意味。
这早已超出了寻常意义上的“简在帝心”、“圣眷正浓”的范畴。这几乎是……功高震主,赏无可赏!已然触碰到了,或者说,已经越过了那道千百年来横亘在君臣之间、不可言说却真实存在的无形界限!
自古以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功高盖世,赏无可赏之时,往往便是人臣踏上黄泉路的开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历史教训,史书上血迹斑斑,字字惊心!
行辕大堂内的气氛,在宣旨太监那最后一个“钦此”尾音落下后的短暂死寂中,迅速变得微妙、凝重,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寒意。赵铁柱这等心思相对单纯的悍将,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凭借武人敏锐的直觉,也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铜铃般的大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担忧。而徐副将等久经官场、阅历深厚的老将,眼神中更是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深沉的忧虑。他们看向前方那道年轻挺拔背影的目光,充满了对其功绩的由衷敬佩,但更深处,却也不可抑制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乃至是……对于未知命运的深深担忧。这泼天的富贵与荣耀,接得住吗?接住了,又能捧稳多久?
“大人……”赵铁柱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了他那粗犷的嗓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想提醒,或许是想表达担忧。
但林轩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动作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轻轻向后摆了摆,精准地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常人想象中的狂喜失态,也没有丝毫面对滔天恩宠时应有的惶恐不安,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深沉的夜空,又如同万丈寒潭之下的静水,波澜不惊,深不可测。
他依足了臣子礼节,恭敬地、用双手从宣旨太监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仿佛由无数权力与命运交织而成的明黄绸缎圣旨,然后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动作标准,一丝不苟。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回荡在寂静的大堂之中:
“臣,林轩,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天高地厚,臣……万死难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仪周全,言辞恭谨,神情肃穆,无可挑剔。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个忠臣良将对浩荡皇恩最标准、最得体的回应。
然而,在这平静如水、甚至可以说是完美无瑕的表象之下,林轩的内心,却如同正经历着最狂暴的惊涛骇浪,汹涌澎湃,暗流激荡!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甚至比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衮衮诸公,都更清楚地洞悉这份厚重到极致的封赏背后,所蕴含的、足以致命的深意!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自己此刻究竟站在了一个怎样微妙、怎样凶险的境地!
功高不赏?不,夏皇赏了,而且赏得极重,重到了人臣的极致,重到了古之罕有的地步!但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当帝王的赏赐达到了臣子理论上所能承受的极限,甚至隐隐有所超越时,这赏赐本身,就不再是单纯的恩荣,而变成了一种极其高明、也极其凶险的试探,一种无形却重若千钧的压力,甚至是一杯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却内蕴剧毒的鸩酒!
夏皇此举,用意之深,堪称帝王心术的极致展现:
其一,自然是酬功,堂堂正正之阳谋。林轩北境之功,确实惊天动地,挽社稷于危亡,救万民于水火,若赏赐太轻,非但不足以酬其功,反而会寒了天下将士之心,损了朝廷信誉。故而,必须重赏,赏到让天下人无话可说,赏到彰显皇恩浩荡。
其二,这是君臣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超越言语的默契与试探。夏皇在用这无以复加的封赏,向林轩传递一个清晰无比、却又不能宣之于口的信号:朕能给你的,已经都给你了,人臣之极,荣宠之巅,莫过于此。富贵已极,位极人臣。那么,林爱卿,你呢?你的野心,你的分寸,又在哪里?你是否懂得“盛极而衰,月满则亏”的道理?你是否明白,到了这个位置,进一步,或许就不是锦绣前程,而是万丈深渊?你是否懂得急流勇退,是否深刻理解“满招损,谦受益”的真谛?
其三,这其中,也未尝没有一丝帝王平衡之术,甚至是一招“置于炉火之上”的阳谋。如此显赫到极致的封赏,就如同将林轩骤然推到了整个帝国最耀眼、也最灼热的聚光灯下。朝野上下,从皇室宗亲、勋贵元老,到文武百官、地方大吏,乃至江湖草莽,所有的目光都将聚焦于他一人之身。随之而来的,将是数不尽的嫉妒、猜忌、审视、乃至处心积虑的攻讦与构陷!林轩若应对稍有不当,言行稍有差池,立刻便会授人以柄,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届时,这无尽的荣宠,顷刻间便会化为焚身的烈焰!这便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是一场君臣之间,超越了寻常奏对、超越了战场厮杀的无形交锋,凶险程度,尤胜于面对千军万马!夏皇已经落子,给出了他的筹码,一步看似将林轩捧上云端、实则暗藏无限杀机的妙手(或者险棋)。现在,棋局轮到林轩来应对了。他必须做出回应,一个既能清晰表明心迹、最大程度消除帝王猜忌,又能巧妙保全自身、甚至有可能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地位、化险为夷的回应!这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也需要对帝王心态精准的把握,更需要对自身处境冷静到冷酷的判断。
直接坦然接受,叩谢天恩,固然风光无限,能满足常人的所有虚荣,但却难免在夏皇和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心中,留下“年少得志,意得志满”、“居功自傲,跋扈骄狂”的恶劣印象。这等于主动将“功高震主”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亲手递到了别人手上,埋下致命的祸根。
而若是断然拒绝所有封赏,或者只接受一部分、辞让大部分,则又显得过于虚伪矫情,不合常理,更会引人猜疑——连如此泼天的富贵、极致的荣宠都推拒,你林轩究竟想要什么?莫非是真对那九五至尊之位有了想法?其心可诛!这反而会加速灾祸的降临。
如何在这看似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悬崖的困局中,寻找到那一条细微的、可能存在的生路?并借此机会,不仅安然度过危机,甚至能进一步向夏皇展示自己的“纯臣”之心与过人情商,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地位?这无疑是对林轩心智、魄力与政治手腕最严峻的考验!
接旨仪式结束后,林轩以需要静心沐浴更衣、焚香静思,以最虔诚恭敬之心撰写谢恩表为由,屏退了左右,包括一脸忧色的赵铁柱和徐副将等人。
他独自一人,留在空旷而寂静的行辕书房内。窗外,是北境特有的、苍茫而高远的天空,几缕浮云悠然飘过,更显天地之辽阔与自身之渺小。林轩负手立于窗前,身影挺拔如松,目光深邃,望向远方天际,仿佛要穿透云层,看到那座遥远而神秘的帝都,看到那座至高无上的金銮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细微的“笃、笃”声,这是他陷入最深层次思考时的习惯。
脑海中,与李靖的沉稳、范仲淹的忧乐、海瑞的刚直等先贤英灵交流所获得的智慧与经验,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海;前世所熟知的无数历史典故——韩信之死、岳飞之冤、年羹尧之覆灭……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流转,每一个案例都在警示着功高震主者的悲惨下场,也提示着可能的破局关键。
时间紧迫!京城的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夏皇在养心殿中等待着他的回应,那些潜在的政敌、嫉妒的同僚,更是在暗处摩拳擦掌,盼着他行差踏错,好一拥而上,将他撕碎!
这功成之后的滔天封赏,是足以醉倒世人的琼浆玉液,却也是能顷刻间夺人性命的穿肠毒药。饮与不饮,如何饮,何时饮,每一分拿捏,都将决定他未来的道路,是踏上通往权力巅峰的辉煌阶梯,还是就此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绝境!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