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灯火倒映在粼粼波光中,勾勒出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总督府书房内,烛光通明,林轩正伏案疾书。他笔走龙蛇,将数月来在江南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兴修水利的得失一一详述,笔墨间既有初见成效的欣慰,亦有对其中艰难阻力的清醒认知。他正筹划着下一步如何将“清丈田亩”、“鼓励工商”的成熟经验,稳妥地推向两淮、湖广等更广阔的区域,让这复苏的春风能吹拂更多土地。江南的元气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复苏,市面商旅渐繁,流民得以安置,民心初定,一切都似乎正朝着蒸蒸日上的方向发展,这让他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略感一丝舒缓。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展望,被一阵由远及近、异常急促甚至带着点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显示出事态的非同寻常。
“大人!靖安阁经济小组六百里加急密报!”亲卫统领赵虎未经通传便直接推门而入,他的声音虽极力压制,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沙哑。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粘着三根赤色鸟羽的信函。那赤羽如同泣血,代表着最紧急、最严重的警讯。
林轩眉头微蹙,心下一沉,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靖安阁是他耗费心血秘密设立的情报分析机构,专司监控江南经济动态、预警不测,非天大的事,绝不会动用此等规格的急报。他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函,指尖触及火漆的冰凉,迅速拆开,展开信纸。目光如电,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方才眉宇间的从容与展望顷刻间消散无踪,被一层凝重至极的寒霜覆盖。
急报上的字句,冰冷而残酷,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他心头炸响:
“其一,盐价异动。自本月朔日起,淮南、两浙等核心产盐区,官盐外运量骤减三成,市面流通之私盐亦大幅减少,致盐价十日之内连翻两番,由每斗四十文暴涨至一百六十文,且涨势未止。贫苦百姓已无力购盐,多地出现以醋代盐、淡食度日之惨状。各州县官府所设平抑盐价之‘常平仓’前,每日拂晓即排起长龙,然存盐不过半日即告售罄,民怨渐起,尤以江宁、苏杭等人口稠密之地为甚。已有老者于盐仓前捶胸痛哭,小儿因乏盐而啼哭无力之景,恐酿成民变。”
“其二,漕运梗阻。京杭大运河沿线,自镇江至扬州,再至淮安、清江浦等数处关键隘口河段,接连出现‘泥沙莫名淤积,疏浚不及’或‘夜有水怪掀波,舟船倾覆’之谣言。虽官府屡次辟谣,然漕工船夫皆言亲眼所见或亲友遭遇,宁信其有,不敢夜行,甚至白日亦逡巡不前,或绕行迂远水道。致使南方亟待北运之税粮、漕米、丝绢、茶叶堆积如山于沿河码头,仓廪暴满,而北方南下之煤炭、药材、皮货等物亦阻滞中途。南北货殖流通几近半瘫,商贾焦急万分,市面已有萧条之兆,依赖漕运为生之脚夫、力工生计顿失。”
“其三,钱法混乱。市井之间忽有流言蜚语,称工部宝源局所铸之‘景隆通宝’旧钱,铜料掺假,质地低劣;又传言朝廷为弥补国库空虚,不日将废旧铸新,旧钱恐十不当一。此谣言之来,无迹可寻,却如野火燎原,传播极速,致人心浮动。苏杭等地诸多商铺、粮店、茶楼酒肆已开始拒收旧钱,或要求交易皆以金银结算,或以布帛米谷等实物易货,货币信用遭受严重冲击,市面交易困难,寻常百姓持钱无法购物,物价愈发不稳,恐慌情绪蔓延。”
“其四,金融震荡。近日,江宁‘泰丰’、苏州‘裕通’、杭州‘永昌’三家实力最为雄厚、与官衙往来密切、素有‘江南钱业三鼎足’之称的大钱庄,同时遭遇挤兑风潮。风闻此三家钱庄因前期支持大人新政,放贷过于激进,资金链已然断裂。储户闻风,恐慌性聚集于钱庄门前,兑取银钱之队伍堵塞街巷,喧嚣震天。虽各钱庄东家竭力调集现银应对,甚至当众熔毁金银器皿以示决心,然杯水车薪,情势岌岌可危。此三家若有一家支撑不住而倒闭,必然引发连锁反应,波及全江南大小银楼、票号、当铺,届时恐有金融崩溃之虞,数十载积累之商业信用与民间财富或将化为乌有!”
林轩缓缓将急报放在书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青筋隐现。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窗棂,越过那些看似繁华依旧的秦淮灯火,仿佛要看清隐藏在这座城市肌理之下的暗流涌动。
盐、漕、钱、庄——江南经济最为核心、最为脆弱的四大命脉,如同支撑人体的气血经络,竟在短短半月之内,几乎同时遭到精准而凶狠的打击!这绝非天灾(风调雨顺),更非偶然的市场波动(时机过于巧合)!盐价之涨,绝非单纯减产(官私齐减,必有黑手操控);漕运之阻,绝非自然淤塞(谣言精准打击关键节点);钱法之乱,绝非空穴来风(谣言直指旧钱,动摇根本);钱庄之危,绝非经营不善(三家齐发,显是阴谋)。其手段之老辣(深谙经济规律与人性弱点),时机之刁钻(正值他林轩巡抚江南政绩斐然、声望如日中天,欲更进一步之际),破坏力之迅猛(直指民生根本),分明是有一双甚至数双隐藏在暗处的黑手,精心策划、协调发动的一场旨在摧毁江南经济根基的全面攻势!
对方的目的,绝非仅仅是给他林轩个人找点麻烦,阻碍新政。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经济战!是要通过制造民生凋敝(盐荒)、物流瘫痪(漕阻)、信用崩溃(钱乱、庄危),来从根本上动摇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江南局势,摧毁他的新政成果,打击朝廷威信,最终引发社会动荡,甚至……激起民变,从而将他彻底扳倒!
“好手段,好狠毒!这是要断江南的根基,吸万民的血髓啊!”林轩心中寒意凛然,怒意如潮。这不再是朝堂上国师派系那种直来直去的参奏、掣肘等政治倾轧,而是更加阴险、更难防范、波及更广的釜底抽薪之计。对手不再站在明处,而是隐藏在经济的迷雾之后,利用市场的规则和人心的脆弱,发动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与怒意,目光迅速恢复冷静与决断。刚刚夯实的根基,迎来了第一次真正严峻的考验,这亦是检验他这巡抚是否真正能掌控江南、其新政是否禁得起风浪的试金石。
“赵虎!”林轩的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属下在!”赵虎身躯一挺,抱拳应诺。
“传令!”林轩语速快而清晰,“第一,即刻起,江宁巡抚衙门进入紧急状态,所有属官取消休沐,昼夜轮值,随时听候调遣!第二,命靖安阁所有探员,动用一切资源,明暗两条线并进,给本官彻查!盐价暴涨之源起于哪个盐场、哪家盐商?漕运谣言之最先散播者为谁?钱法混乱之流言始于何处茶肆酒坊?钱庄挤兑之风声由何人最先煽动?我要知道最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资金流向如何,背后是谁在操纵!第三,持我名帖,火速去请布政使、按察使、都转运盐使、漕运总督衙门主要官员,即刻前来总督府议事厅议事!就说有关乎江南存亡的紧急要务相商!”
“是!大人!属下即刻去办!”赵虎感受到林轩话语中的凝重与急迫,不敢有丝毫耽搁,领命后转身快步而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轩重新拿起那份如同千斤重的急报,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窗外秦淮河的笙歌似乎也变得遥远而刺耳。蒸蒸日上的局面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前路骤然变得崎岖险峻,一场风暴已然来临。
“不管你是谁,是朝中的魑魅,还是江南的魍魉,想用这等卑劣手段扳倒我,毁掉这江南复苏之气象,却是痴心妄想!”林轩低声自语,声音冰冷,眼中却闪过如烈焰般锐利的光芒,“这场经济战,我林轩接下了!不仅要稳住局势,平息风波,更要顺藤摸瓜,斩断黑手,将你们这些藏于暗处、祸国殃民的硕鼠,连根拔起!”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饱了浓墨,略一凝神,便开始笔走龙蛇,起草一份份应急的指令——调拨官盐平抑物价的手令、严查漕运谣言安抚船工的告示、稳定钱法信用的安民章程……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伏案疾书的、坚定而沉毅的身影。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市场稳定、商家存亡、百姓生计,甚至王朝气运的经济保卫战,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秦淮之夜,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