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探索,绝非易事。骊山皇陵,乃大夏龙兴之基,社稷气运所系,是帝国最为森严的禁地。这里不归兵部管辖,亦不受地方节制,而是由一支独立且神秘的“守陵卫”世代守护。守陵卫自成体系,其成员多为世代效忠皇室的家臣后裔,自幼生长于骊山脚下,浸染着对皇权的绝对忠诚,血脉里流淌的便是守护之责,忠诚无可挑剔。统领之职,更是非比寻常,历来由皇室旁支中德高望重、且修为高深之辈担任,直接听命于当朝天子,地位超然。没有夏皇的亲笔诏书或特赐令牌,任何人——无论是权势滔天的皇子,还是总揽朝政的宰相——都无权踏入皇陵核心区域半步,更不用说那传说中隐藏着龙脉秘密、被视为皇家命脉所在的“潜龙渊”了。那不仅是地理上的禁区,更是政治和信仰上的绝对雷池。
林轩坐于江南行辕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凝重如水的面容。他手中摩挲着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带着灼人的重量。这面金牌,赋予了他代天巡狩、先斩后奏的极大权力,在地方上可谓无往不利,曾助他扫清无数障碍。但这权力的边界究竟在何处?是否足以穿透皇陵数百年来以传统、铁律和忠诚构筑的森严壁垒?金牌的效力范围并未明确涵盖此等超然于世俗官制的特殊禁地,缺乏先例,使得一切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可被攻击的模糊地带。直接硬闯?那无异于以卵击石,更是将“谋逆”的罪名亲手奉上,守陵卫有权格杀勿论,届时不仅自身顷刻间会化为齑粉,更会连累所有支持他的三皇子一系人马,甚至动摇国本。这代价,他付不起,大夏朝更付不起。
因此,他必须寻求合法途径,在规则的缝隙中寻找一线生机。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权力博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深思熟虑后,林轩提笔,蘸满浓墨,在一封特制的密奏上字斟句酌地书写起来。奏折以八百里加急,由绝对可靠的心腹直送京城御前。在奏折中,他措辞极为谨慎,并未直接抛出那石破天惊却缺乏实证的指控——关于国师可能与幽冥教勾结,在潜龙渊布下窃取国运的魔阵——而是巧妙地借用了正在追查的“幽冥教”一案作为切入点。他以“据可靠线报,幽冥教核心余孽可能利用皇陵外围山川之险峻藏匿,其图谋不明,为彻清邪氛,永绝后患,需对相关可疑区域,特别是人迹罕至之潜龙渊一带进行有限度的、有针对性的细致勘察”为由,委婉地请求夏皇特批一道许可。这是一个在规则边缘的精妙试探,既点明了事情的潜在危险性,又最大限度地避免直接触及“窥探龙脉”这根最敏感的逆鳞,将行动性质限定在“外围清剿”之上。
然而,这封意图隐秘的密奏,却犹如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看似平静的京城官场激起了千层巨浪。消息几乎是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泄露了出去——明眼人只需稍加揣度,便能看出这背后必然有国师派系在精准操盘,意在将林轩置于炉火之上烘烤。一时间,朝野哗然,舆论汹汹。
接下来的数日,金銮殿上再无宁日。国师一党的官员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起而攻之。每日的朝会,都变成了对林轩的口诛笔伐之地。
“陛下!皇陵乃龙兴之地,祖宗英灵安息之所,一草一木皆关乎国本气运,岂容一外臣擅入勘查?林轩此请,僭越礼制,亵渎神圣,实乃十恶不赦之大不敬!” 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跪伏在地,痛心疾首,声音颤抖,仿佛林轩要挖掘的是他自家的祖坟,其情状足以打动不少不明就里的官员。
“陛下明鉴!林轩倚仗陛下信重,屡行非常之事,已惹物议沸腾。如今竟敢将手伸向皇陵禁地,其心叵测!所谓追查幽冥教余孽,不过掩人耳目之借口!臣观其行事,步步为营,恐真实意图在于窥探龙脉,动摇我大夏根基!此风断不可长!” 另一位兵部侍郎言辞更是犀利如刀,直接将“谋逆”的隐晦帽子悬在了林轩头顶,字字诛心。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后世奸佞之辈皆可效仿,借搜查邪教、清剿匪类之名,行窥探龙脉、亵渎皇陵之实!届时,皇陵威严何在?帝国法度何存?祖宗制定的规矩还要不要遵守?” 更多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形成一股强大的、占据道德制高点的反对声浪,试图用“祖制”和“国本”两座大山将林轩的请求彻底压垮。
就连许多平日保持中立、甚至对林轩颇有几分欣赏的官员和宗室元老,也纷纷皱起了眉头。他们或许对林轩无甚恶感,认可其能力与功劳,但“皇陵”二字,触碰的是他们心中最根本的秩序和禁忌。保持皇陵的绝对安宁、神圣与不可侵犯性,是超越派系争斗、维系皇室尊严的共识。因此,他们虽未如国师党人般激烈抨击,却也普遍在私下或奏对中表示“林轩所请虽出于公心,然皇陵之事关乎祖制根本,宜格外慎重,不可轻启衅端”,这种保守的态度无形中加大了反对的砝码,让夏皇更难乾纲独断。
而反应最为激烈、态度也最为决绝的,当属守陵卫本身。当代守陵卫大统领,乃是夏皇的一位皇叔,辈分极高,性子刚直古板,将守护皇陵视为毕生荣耀与不容丝毫玷污的职责。闻听此讯,他当即在骊山行辕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直接上了一道措辞极为强硬、近乎最后通牒的奏疏,以快马直送夏皇案头:“皇陵重地,自有守陵卫日夜巡守,内外肃然,铁桶一般,绝无邪祟藏匿之可能!林轩无端猜疑,构陷忠贞,实乃对历代守陵将士赤胆忠心之莫大侮辱!若允其入内,兵马喧哗,必然惊扰了历代先帝安眠,致使龙脉有恙,山河震荡,臣百死莫赎!陛下若执意如此,便是视守陵卫如无物,请先免去臣之职衔,另择贤能!” 这番以退为进、近乎以性命和荣誉相胁的表态,充满了武人的刚烈与固执,充分显示了守陵卫在此事上绝无妥协可能的强硬立场,也将夏皇逼到了必须在家国安危与宗法祖制之间做出艰难抉择的墙角。
面对这铺天盖地、有理有据(至少表面如此)的反对声,三皇子及其联盟成员虽心急如焚,竭力为林轩辩护,在朝堂上反复强调幽冥教危害之巨、隐匿之深,林轩忠心可鉴,此行只为除奸安国,绝非有意冒犯皇陵威严。但在“皇陵禁地”这个强大的政治正确和道德高墙面前,他们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往往刚开口陈述利害,便被更汹涌的“维护祖制”、“扞卫国本”、“体恤忠良”的声浪所淹没,甚至被反诘“是否为了办案便可不顾祖宗法度?”
这场由林轩一封密奏引发的突如其来的权限之争,让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夏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他深邃的目光扫过殿下争论不休的臣工,内心波澜起伏。他内心深处,基于对林轩过往表现的认可、对其判断力的信任,以及内心深处对幽冥教死灰复燃和国师可能包藏祸心的隐忧,是倾向于相信林轩判断的。那个关于潜龙渊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然而,作为皇帝,他必须超越个人好恶,权衡全局。皇陵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关联宗室元老的情感、传统势力的反弹以及朝野的清议舆论,压力如山。若强行下旨,不仅可能引发朝局剧烈动荡,守陵卫甚至可能产生激烈对抗,更等于亲手将更大的把柄送到国师一派手中,使其得以高举“昏君破坏祖制”的大旗进行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朝堂之上,支持与反对的声音激烈碰撞,僵持不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而这平衡的支点,完全系于夏皇最终的决断。他的沉默,让这场争端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不确定性,时间在争论中一点点流逝。
而在远离京城风暴眼的江南,林轩看似平静地处理着日常公务,但每一个夜晚都格外漫长。他通过特殊渠道密切关注着京中的每一点风吹草动,深知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暴有多么猛烈。更让他心焦如焚的是,时间正一点点流逝。潜龙渊下的秘密,那个可能正在悄然运转、不断吞噬着大夏国运的魔阵,就像一柄悬在帝国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斩落,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权限之争的僵局,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局势的彻底崩坏。一种无形的、沉重的焦灼,在江南寂静的夜色中,如同蔓延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神。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同时,也要寻找哪怕一丝可能的机会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