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玉京城尚在沉睡之中,唯有几声遥远的更鼓打破寂静。
林轩一行人并未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或惊扰地方。除了那精简却不容错认的钦差仪仗(用以必要时刻表明身份,震慑宵小)外,其余护卫、随从皆作寻常商旅打扮。数十人分乘数辆外观朴素的马车和装载着必需物资的货车,马蹄包裹软布,车轴上了厚油,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南而去。
离开京畿富庶平坦之地,眼前的景象便开始了微妙而持续的变化。北方的雄浑壮阔、天地开阔的苍茫感,被逐渐抛在身后。官道两旁,笔直挺拔、如同矛戟般指向天空的白杨,或是峭立山崖、姿态苍劲的松柏,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河岸旁婀娜多姿、垂丝如烟的杨柳,以及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绿意盎然的稻田。水网开始变得密集如织,一条条或宽或窄的河流、水道,如同银亮的丝带,温柔而繁复地缠绕在广袤的平原之上。拱桥如月,倒映水中,形成完美的圆环;时有乌篷小船悠然往来,船家站在船尾,不紧不慢地摇着橹,发出节奏分明的欸乃之声,与北方驼铃马嘶的喧嚣截然不同,一派宁静祥和的水乡风情。
空气也变得湿润而清新,沁人心脾。那是丰沛水汽、新翻泥土、繁茂草木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其中还隐约夹杂着远处莲塘随风送来的淡淡荷香,与北方干燥凛冽、常带尘土味的风迥然相异。
“大人,照这个速度,再往前行进约莫二十里,便是淮河渡口了。过了淮河,便算是真正进入了江南地界。”周毅千户控着缰绳,让坐骑稳稳地跟在林轩的马车旁,低声介绍道。他早年曾随军在江南驻防过一段时日,对这边的风土人情相对熟悉。
林轩微微颔首,掀开车帘,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稻田里,早有农夫戴着斗笠,赤脚踩在水田中,弯腰辛勤地插秧或耘草;清澈的河面上,有渔夫立于船头,手臂一挥,渔网撒开,划出优美的圆弧,动作娴熟而充满韵律;更远处,村落聚集,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几座小巧的石桥连接着水道两岸,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整个画面宛如一幅幅淡雅灵动的水墨画,充满了宁静的生活气息。
“水乡泽国,鱼米之乡,果然是与北方迥异的风光。”林轩轻声感叹,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眼前这富庶、安宁、充满生机的景象,实在很难让人将其与那些紧急奏报中所描述的“妖魔横行”、“民生凋敝”、“人心惶惶”的惨状联系起来。这表面的太平,究竟掩盖着怎样的暗流?
然而,正如林轩所疑虑的那样,当队伍顺利渡过淮河,真正深入江南东道的核心区域后,一些不和谐的迹象,开始如水中潜流般隐约涌动。
官道上往来的商旅、行人依旧不少,但若细观,便会发现他们神色间似乎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匆忙,彼此间的交谈也少了份闲适,多了份警惕,遇到林轩这支看似商队实则透着精干之气的队伍时,往往会投来快速打量的目光。在一些稍大的城镇歇脚打尖时,林轩敏锐地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明显比北方严格了许多,守城的兵丁眼神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对携带货物、特别是箱笼之类检查得尤为仔细。街市之上,叫卖声依旧,表面热闹,但若侧耳倾听,百姓交谈的言语中,“水怪”、“茶山枯死”、“夜魅”、“索命”等令人不安的字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许多人脸上那层忧色也愈发明显。
甚至,在一次沿着河岸官道前行时,林轩透过车窗,远远望见下游某处偏僻的河湾,有几艘渔船残破地搁浅在岸边,船体似乎有被巨大力量破坏的痕迹,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凄凉,仿佛无声地诉说着不祥。
周毅派出的精干斥候化装成行商或农夫,沿途打听,回报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些迹象:沿途一些靠近主要水域或深山老林的村庄,大多自发地组织了乡勇,加强了入夜后的巡守,村口设置了简易的栅栏或哨塔。甚至有少数村庄,据说在天黑之后便紧闭村门,严禁任何人出入,气氛凝重得如同临敌。
“看来,妖患的影响,绝非空穴来风,而且已经开始从边缘地带向腹地蔓延,搅动了这表面的繁华。”林轩放下车帘,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凝重。宁静的水墨画下,已然渗入了丝丝缕缕的晦暗色彩。
这一日傍晚,队伍行进至一条名为“清溪”的河流附近,决定在河畔的官方驿站休整。这处驿站规模不大,显得有些冷清。老驿丞头发已然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见到林轩等人的钦差仪仗,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表现出格外的恭敬,忙前忙后地安排食宿,但他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愁容,却未能逃过林轩的眼睛。
驿站院子里有口井,井台湿滑。林轩借着洗漱的机会,状似随意地与老驿丞闲聊。
“老丈,看此地山清水秀,漕运也便利,想来应是富庶太平之地,近来一切可还安好?”
老驿丞闻言,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挤到了一处,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叹道:“唉,回大人话,表面上看,靠着这水路,商旅往来,是还能过得去,但……实不相瞒,不太平啊!”他用粗糙的手指悄悄指了指不远处在暮色下泛着粼光的清溪河,“就这条看起来平静的河,上个月,短短十天内,就淹死了三个熟识水性的年轻后生!尸体捞上来时……那模样,惨呐!身上都有被什么东西撕扯啃咬的可怕痕迹,绝不是寻常失足落水那么简单!现在附近的渔民,不是万不得已,都不敢轻易下水了。”
他顿了顿,脸上恐惧之色更浓,声音也更低了:“还有,大人您往那边看,”他指向驿站后方远处一片连绵的山峦阴影,“那就是咱们这有名的茶山。原本山上是一片长势极好的灵茶园,出的茶叶是贡品呐!可不知撞了什么邪,从去年开始,好好的一片园子,茶树说枯死就一片片地枯死了,不是旱的,也不是病的,就是莫名其妙地失了生机,变得黑黢黢的,碰都不敢碰。县里、府城,请了多少和尚、法师来看,都摇头说没办法,邪门得很呐!都说……是惹了山里不干净的东西……”
老驿丞的话语,带着底层民众最直观的恐惧和无奈,为林轩一路上的观察提供了最直接的注脚。南下的路途,不仅是从北到南的地理变迁,更是从风平浪静的表象,逐步滑向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深渊的边缘。林轩站在驿站院中,望着南方愈发浓郁朦胧的夜色,对即将面对的局面,有了更为直观和深刻的认知。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