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基地的地下实验室亮着彻夜未熄的灯光。那光不是暖黄色,而是工业时代遗留的冷白色,从天花板镶嵌的旧时代节能灯管里均匀洒下,落在金属操作台、玻璃器皿和泛黄纸张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近乎无菌的肃穆感。
我趴在中央操作台旁,手肘下压着那本从加密柜里取出的实验日记。皮质封面已被岁月和无数次翻阅磨得发软,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内页粗糙的纸纤维。此刻摊开的这一页,苏宇的字迹工整却用力,墨水甚至有些洇透纸背,那句“需辐射湖变异藻作为激活剂”下面,被他自己用红笔画了两道醒目的横线,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感叹号,墨迹比正文稍淡,像是后来补充的。
我的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最终轻轻落下,沿着笔画的轨迹缓慢移动,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当年那个在同样冷白光下埋头记录的年轻研究员指尖的温度,以及他写下这行字时,混合着发现希望的兴奋与深知前路艰险的沉重。
“配方逻辑是通的,每一个步骤都有完整的理论支持和前期小样本实验数据佐证。”马文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面前的巨型显示屏上,基因库的复杂数据流如水幕般滚动,各种颜色的曲线和分子结构图交错闪现。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但是,林队,问题不在这儿。苏宇的配方本身完美,可关键原料——辐射湖变异藻,基地的战略库存记录显示,最后一批在半年前就被顾天雄批准调用了,用于一次失败的‘强效体能增强剂’实验。现在库存为零。”
他调出另一份物资清单,红色的“告罄”字样刺眼地标注在“变异藻(活性)”条目后。
“顾天雄那个老混蛋!”陈刚的骂声从实验室门口传来,他刚巡查完外围防线,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大步走进来,厚重的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好东西净让他糟蹋了!那现在怎么办?这抗体没那藻就做不成?”
“是的,变异藻分泌的特殊生物酶是激活抗体前体蛋白的关键催化剂,目前没有已知的替代物。”马文的声音很肯定,他调出地图,将其中一块区域放大,“不过,顾天雄的日志里提到过,西侧七十公里外的黑渊湖,由于湖底有战前遗留的高浓度辐射源泄漏,催生出了野生的变异藻种群。那里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黑渊湖?”张远刚给a-07注射完今日份的稳定剂,用酒精棉擦拭着针头走过来。他凑近屏幕,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深红色、形状如同裂开伤口的湖泊区域,脸色沉了下来。“那地方我去过一次外围,三年前一次搜救任务。没敢靠近湖岸,但探测仪的读数高得吓人,是咱们安全区常态辐射值的三倍还多。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他用手指点了点湖泊边缘几个骷髅头标志,“根据几个从那边侥幸逃回来的流浪者零碎情报,还有我们自己的无人机模糊影像分析,湖边盘踞着至少两条以上发生了二次变异的巨型水蟒,攻击性极强,而且似乎有一定的领地意识。”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淡绿色稳定剂微凉黏腻的触感,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安静蹲在苏晓脚边的a-07。a-07似乎听懂了“黑渊湖”和“变异水蟒”这些词汇,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脖颈后方的淡绿色鳞片不易察觉地竖起了一些,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近乎无声的咕噜声,那是高度警惕的表现。
“风险很高,”我直起身,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僵的后颈,“但除了黑渊湖,还有其他备选地点吗?”
马文和老周对视一眼,同时摇头。老周用他那只机械义肢的金属手指敲了敲控制台边缘,发出“嗒、嗒”的轻响:“我们交叉核对了过去十年内所有有记录的辐射区生态报告,符合变异藻生长条件、并且可能存在种群的区域,只有黑渊湖。其他地方要么辐射浓度不够,无法诱发稳定变异;要么在灾难初期就被彻底污染毁灭了。”
沉默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蔓延,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嗡鸣和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配方近在眼前,生产线即将修复,可最原始的钥匙,却挂在一条盘踞在致命辐射区的恶龙颈上。
“我跟你们去。”
苏晓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一直坐在操作台另一侧,面前摊开着实验日记中有关变异藻的详细图谱和采集笔记那几页。此刻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我弟弟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她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用手指仔细描摹着地图上黑渊湖的轮廓,然后在湖心偏北的一处浅滩位置点了点,“这里,湖底有温泉涌出口,水流相对平缓,辐射值与藻类活性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是变异藻品质最高、也相对最稳定的采集区。他当年跟随科考队冒险采集过样本,手绘了详细的水文和藻床分布图。”
她转身看向我们,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变异藻畏强光,尤其是正午时分的直射阳光,会使其生物活性暂时降低,攻击性(如果藻群有共生攻击性微生物的话)也会减弱。所以最佳采集窗口就是正午前后半小时。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日记上的手绘藻株形态对比图,“我能分辨哪些是活性达到峰值、最适合用于抗体激活的成熟藻株。这些细节,光看数据图片是不够的,需要实地判断。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也能更快完成采集,缩短暴露在危险环境下的时间。”
“太危险了,苏晓。”张远第一个反对,“你的专业能力很重要,但黑渊湖不是实验室。辐射、变异兽,还有未知的地形风险……”
“正因为我了解它的危险性,我才更要去。”苏晓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错过正午窗口,或者采集到活性不足的藻株,会浪费多少时间,增加多少变数。时间,我们现在最浪费不起。那些还在受苦的孩子们等不起,周边那些向我们求援的幸存者基地也等不起。”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我脸上,“林队,让我去吧。我有防护知识,会严格遵守安全规程,绝不冒进。我需要……为我弟弟做完这件事。”
最后那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每个人心底。我想起消防通道墙壁上那两个稚嫩却深刻的字,想起小诺手里那块写着“苏宇”的饼干。苏晓不仅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完成苏宇未竟的志愿,是一种更深沉的纪念。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决心像淬过火的钢。我缓缓点了点头:“好。但你必须在采集点外围,由张远全程贴身保护,一旦有任何异常,以最快速度撤离,采集任务交给我们。”
苏晓用力点头:“我明白。”
就在这时,老周和小李那边传来了好消息。经过几乎不眠不休的抢修和测试,方舟基地内那套尘封已久的大型生物发酵罐联组和配套的精密净化设备,主要故障已经排除。“主要是控制线路老化和几个关键传感器失灵,备用件仓库里找到了替换的,已经安装调试完毕。”老周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兴奋,“发酵罐主体和净化塔的机械结构完好,密封性测试通过。只要原料到位,立刻就能尝试启动第一批次生产!”
希望的火苗再次窜高,驱散了部分关于黑渊湖的沉重阴霾。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带回活性合格的变异藻,启动生产线,生产出救命的抗体。
出发前的准备紧张而有序。张远带着几名老队员仔细检查每一套重型辐射防护服的密封性、供氧系统和冷却单元,这些旧时代的遗产保养得还算不错,但面对黑渊湖的超高辐射环境,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每人配发了两罐高浓度抗辐射应急药剂,以及标准的辐射探测仪和剂量计。
“正午十二点整开始采集,十二点三十分必须结束,无论采集量是否达到预期,必须全员撤离到装甲车所在的安全距离。”张远再次强调行动纪律,他的表情严肃,那条受伤的胳膊虽然还缠着绷带,但举着检测仪器动作稳定有力,“湖边的变异水蟒是最大变数,尽量避免冲突,但如果遭遇,我和林队带尖兵组负责拦截,采集组不要有任何犹豫,拿到藻样立刻撤。a-07……”
他看向安静蹲在装甲车旁,已经提前穿戴好特制防护护甲的a-07。护甲是基地仓库里找到的,原本用于大型实验体的拘束和防护,经过苏晓和老周的连夜修改,勉强合身。a-07嘴里叼着一个改装过的、更适合它嘴型含握的辐射探测仪,红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渊湖所在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随时准备扑出的姿态。它对那里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有着本能的警觉,甚至超过我们任何仪器和经验的判断,但它依然选择跟随,寸步不离苏晓,也寸步不离这次任务。
“a-07负责预警和牵制,它的速度和反应比我们快。”我补充道,走过去摸了摸a-07带着护甲略显冰凉的头顶,“记住,安全第一,不要硬拼。”
a-07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掌,然后转头,继续凝视那个危险的方向。
车队在凌晨出发,趁着天色未明,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和变异生物活跃的高峰期。抵达黑渊湖外围缓冲区时,天色刚刚透出鱼肚白。即便隔着厚重的装甲车体和防护面罩,都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同于一般荒原的沉闷压力。辐射探测仪的数值早已突破黄色警戒区,稳定在红色高危区间边缘跳动。
我们徒步向湖边推进。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湿软泥泞,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颜色暗沉发黑的苔藓类物质,踩上去会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叽”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腐殖质、辐射尘埃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湖水出现在视野里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墨绿色,稠密、晦暗,仿佛融化了大量劣质颜料的油污,静静地躺在群山环绕的裂谷底部。湖面几乎没有波澜,死寂得可怕。偶尔有气泡从湖底冒出,破裂时带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岸边的石头被同样的黑色苔藓包裹,形状扭曲怪诞。探测仪的警报声在这里变得更加密集尖锐,像一群受惊的金属蜂鸟。
“浅滩在那里!”苏晓压低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专注。她指向湖面一处略微凸起的区域,那里水色似乎比周围稍浅,透过浑浊的湖水,隐约能看到水下有一片片摇曳的、颜色更偏向淡绿甚至微蓝的阴影。“阳光角度差不多了,活性藻株受到光照,会释放微弱的生物荧光,仔细看能看到!”
确实,随着太阳逐渐升高,接近正午,那一片水下阴影的边缘,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珍珠般的点点晕光,若不集中注意力极易忽略。
“准备采集容器。张远,带苏晓从右侧那个岩石后面绕过去,那里地势稍高,相对干燥,视野也好。动作轻,慢。”我迅速部署,“其他人,扇形散开,保持警戒,重点注意湖面动静。a-07,跟紧苏晓。”
我们像一群小心翼翼靠近水源的羚羊,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尽量不发出声音,不惊动这潭死水下可能沉睡的任何东西。苏晓在张远的掩护下,顺利抵达预定观察点,她跪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举起特制的、带有过滤和密封功能的采集容器,眼睛紧紧盯着水下那一片莹光。
我和两名队员则端着武器,呈战斗队形缓缓向更靠近水边的浅滩移动,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并提供支援。a-07伏低身体,紧贴在苏晓侧后方一块岩石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红色的瞳孔在面罩后灼灼发亮,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水面和岸边的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终于爬到了天顶。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墨绿色的湖面上,竟然诡异地折射出一些五彩斑斓的油膜似的光晕。
“就是现在!”苏晓低喝一声,迅速将连接着长柄的采集容器探入水中,精准地舀向一片荧光最集中的区域。
容器没入水中的刹那,异变陡生!
就在苏晓侧前方不到五米的水面,原本平静的湖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墨绿色的水花冲天而起!一个水桶般粗细、覆盖着黑黄交错、泛着湿冷金属光泽鳞片的巨大身躯破水而出,带起的腥风和冰冷水珠劈头盖脸砸向我们!
那是一条难以形容的巨大水蟒!它的头部已经严重变异,额顶凸起几根骨刺,原本应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陷的、覆盖着白翳的凹坑,但张开的血盆大口里,交错丛生的毒牙却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滴落着粘稠的唾液。更骇人的是,它粗壮的躯体中段,靠近腹部的位置,赫然挂着一块边缘卷曲、字迹模糊的金属铭牌——那是创世生物早期实验体的标识!它果然是从某个实验场逃脱,并在这高辐射环境中发生了二次恐怖进化的产物!
“嘶——嘎!”刺耳难听的嘶鸣从它喉咙里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辐射尘埃的味道。它似乎能感知到光线的变化和活物的靠近,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苏晓和张远的方向,尽管没有视觉,但那种精准的锁定感让人头皮发麻。
“a-07!拦住它!”我大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抄起挂在背后的消防斧(对付这种厚皮生物,枪械效果可能不如重兵器),朝着水蟒的中段猛冲过去,试图吸引它的注意力,为苏晓争取时间。
张远反应更快,他一把将苏晓拉到身后一块更大的岩石后面,同时举起突击步枪,对着水蟒张开的大口和可能相对脆弱的咽喉部位就是一个精准的三连发点射!“哒哒哒!”子弹打在坚硬的鳞片和骨刺上,溅起刺目的火星,竟然没能穿透,只是让水蟒吃痛,动作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道青色的影子如闪电般从岩石后射出!是a-07!它伏低冲刺的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在靠近水蟒的瞬间后肢猛地蹬地,特制的防护护甲下,那对收拢的骨翼“唰”地完全展开,不是用来飞行,而是像两面布满骨刺的盾牌,交叉着狠狠撞向水蟒正要下扑的头部!
“嘭!”沉闷的撞击声让人牙酸。水蟒被撞得头颅一偏,a-07则借着反作用力轻盈落地,但显然这一下撞击对它自己也造成了不小的负担,落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水蟒被彻底激怒,它粗长的身躯猛地一甩,布满粘液的尾巴如同一条恐怖的钢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a-07和我们所在的方向横扫过来!
“躲开!”我厉声警告,同时向前扑倒,蟒尾擦着我的头盔上方掠过,狠狠砸在我刚才站立位置的一块岩石上,坚硬的岩石应声碎裂,碎石四溅。
“苏晓!继续采!别停!”张远一边对着水蟒的躯体持续射击,试图找到鳞片的缝隙,一边对着通讯频道大吼。他知道,现在撤退已经来不及,水蟒的速度极快,在开阔地我们跑不过它。唯一的生机,就是完成采集,然后利用苏宇日记里可能提到的地形或障碍摆脱它。
苏晓脸色煞白,但手却稳得出奇。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恐怖搏杀,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容器上,快速而稳定地移动长柄,将一片片泛着微光的优质藻株舀入容器中。淡绿色的藻丝在水中漂荡,被吸入容器时,发出细微的“汩汩”声。
a-07与水蟒缠斗在一起。它利用自己相对小巧灵活的身形,不断在水蟒周围跳跃、抓挠、用骨翼格挡。它的利爪在变异水蟒的鳞片上划过,带起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声音和零星火花,留下道道白痕,却难以造成致命伤。而水蟒的力量和防御力都占据绝对上风,几次试图用身体缠绕a-07,都被a-07险之又险地挣脱。有一次,水蟒的毒牙几乎擦着a-07的脖颈划过,在特制护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和几缕灼烧的痕迹。
“够了!样本够了!”苏晓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她紧紧抱着已经密封好的采集容器,朝着我们大喊。
“撤!交替掩护!”我一边下令,一边从地上爬起,朝着水蟒扔出了一枚进攻型手雷——不是为了炸伤它(那厚厚的鳞片和肌肉层,手雷破片恐怕作用有限),而是为了制造噪音和烟雾干扰。
手雷在距离水蟒几米外爆炸,烟尘和破片暂时遮蔽了它的感知。我们趁机迅速后撤,朝着装甲车停靠的方向狂奔。a-07也摆脱纠缠,跟在我们身后。
但水蟒显然不愿放弃到嘴边的猎物,它发出愤怒的嘶鸣,巨大的身躯扭动着,以惊人的速度在泥泞的岸边滑行追来。它的速度比我们穿着笨重防护服跑动要快!
“进辐射隔离带!”张远猛地想起苏宇日记里的标注,指着前方一片地表颜色明显不同、生长着稀疏的、形状扭曲的紫色灌木的区域喊道,“日记上说那里有天然的高频辐射矿脉渗出,形成了强辐射屏障,很多变异生物会本能避开!”
我们拼尽全力冲向那片区域。果然,在踏入那片紫色灌木丛边缘的瞬间,身后的水蟒追击速度明显减缓,它在那条无形的界线外烦躁地徘徊,巨大的头颅昂起,朝着我们的方向不断喷吐着带有腐蚀性的毒雾,却终究没有跨过来。它腹部的实验体铭牌在挣扎中晃动,仿佛在诉说着它既被人类制造,又被人类遗弃,最终与这片死亡之湖融为一体的悲哀与愤怒。
我们不敢停留,继续狂奔,直到彻底脱离湖岸范围,爬上缓坡,看到静静停在那里的装甲车轮廓,才敢稍微放缓脚步,剧烈地喘息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登上装甲车,密闭车门,启动内部净化循环,我们才真正感觉到暂时安全。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a-07的状态不对劲。它蹲在车舱地板上,右侧的骨翼不自然地垂落着,靠近肩胛连接处的护甲有严重的变形和撕裂,淡绿色的、带着微弱荧光的血液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它的血液似乎带有轻微的腐蚀性或高活性。
“a-07!”苏晓惊呼一声,立刻放下怀里的容器,扑到它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打开急救包。
a-07却转过头,用它那巨大的、此刻显得有些疲惫的头颅,轻轻蹭了蹭苏晓紧紧抱着的、装有变异藻样本的容器外壳。红色的瞳孔望着她,里面的锐利和警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确认安全后的松懈,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完成任务后的安心。仿佛在说:东西,安全带回来了。
我蹲下身,小心地避开伤口,检查它骨翼的受损情况。骨头可能出现了骨裂,肌肉和筋膜撕裂严重。当我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它伤口边缘温热的血液时,手腕上那道陈旧的伤疤,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温暖的悸动。那不是面对致命危险时的尖锐预警,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共鸣,像疲惫战斗后战友间无言的拍肩,像暗夜跋涉后看到同一盏灯火时的默契。这是一种超越了物种和形态的、在生死边缘并肩作战后建立起的坚实信任。
“回去立刻处理,苏晓,需要什么药物直接去医疗库取,优先用最好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a-07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慰似的咕噜声,然后慢慢趴伏下来,将头颅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还在轻微起伏。它信任我们,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我们。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通风系统的轻响。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但苏晓怀里的那个密封容器,以及容器里静静躺着的、泛着生命微光的淡绿色藻株,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照亮了每个人心底的阴霾,也点燃了新的希望。
回到方舟基地,紧张的气氛立刻被高效的行动取代。苏晓和医疗组立刻着手为a-07处理伤口,清创、固定、注射抗感染和促进愈合的药物。a-07表现得异常配合,即便疼痛让它身体微微颤抖,也始终没有挣扎或发出痛苦的嚎叫,只是用那双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苏晓忙碌。
另一边,老周和小李早已等候在实验室。看到我们带回的变异藻样本,两人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活性检测通过!品质甚至比预估的还要好!”小李很快给出了初步检测报告,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辐射残留值在预期范围内,完全可以用于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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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准备就绪的原料预处理立刻开始。按照苏宇日记中记载的工艺流程,变异藻需要经过清洗、低温破碎、酶提取、初步纯化等一系列步骤,才能得到用于激活抗体前体蛋白的催化酶液。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控制,苏晓在处理完a-07的伤口后,立刻加入了进来,她的专业知识和对弟弟记录的理解,起到了关键作用。
预处理完成的酶液被注入已经调试完毕的大型发酵罐。罐内预先装载了根据基因库数据精准合成的抗体前体蛋白基质和营养液。控制台上,各项参数指示灯依次亮起,代表运行正常的绿色占据了主流。
“启动初级发酵程序!”老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总启动按钮。
低沉的嗡鸣声从发酵罐集群内部传来,罐体微微震动,内部的搅拌器和温控系统开始工作。大屏幕上,代表着抗体前体蛋白浓度和活性的曲线开始缓慢但稳定地上升。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
第一阶段发酵顺利,产物进入下一环节:净化。这是去除发酵液中杂质、辐射残留、未完全反应的培养基成分以及可能产生的副产物的关键步骤,直接关系到最终抗体的纯度和安全性。
然而,就在产物被泵入高大的净化塔后不久,控制台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代表净化效率的曲线陡然下跌,压力传感器数值异常攀升!
“怎么回事?”我心头一紧。
“净化塔的分子筛滤芯堵塞!”小李快速检查后汇报,脸色难看,“流量锐减,净化效率不足30!这样出来的产物杂质严重超标,根本不能用!”
“滤芯堵塞?是发酵液成分比预期复杂?还是滤芯本身有问题?”马文凑过来。
老周调出设备维护记录和顾天雄留下的相关笔记,快速浏览,突然,他猛地一拍控制台(金属义肢拍上去声音格外响亮):“找到了!顾天雄的备注里提到,用于处理含辐射变异生物提纯物时,标准滤芯容易被某些放射性胶体颗粒和生物大分子复合物堵塞。他标注的解决方案是——用‘银叶藤’新鲜汁液预先浸泡滤芯十二小时,汁液中的某些天然成分可以改变滤膜表面的电荷特性,有效防止特定杂质吸附堵塞!”
“银叶藤?”苏晓眼睛一亮,“我记得!昨天我整理基地种植园遗留作物样本时,在角落的恒温箱里发现了几株处于休眠状态的银叶藤幼苗!我以为只是普通观赏植物,就没在意!那种藤蔓的汁液是银白色的,很有特点!”
希望再次燃起。我们立刻赶往那个小小的、几乎被遗忘的种植园样本库。果然,在一个恒温保湿箱里,三株叶片呈细长银白色、蜿蜒攀附在支架上的藤蔓植物还保持着微弱的生机。苏晓小心地剪下几段嫩茎,挤出乳白色略带银辉的粘稠汁液。
用这种汁液按照笔记记载的方法浸泡更换滤芯后,净化塔的运行果然恢复了正常。压力下降,流量恢复,净化效率曲线重新稳步爬升,最终达到了98以上的优秀水平。
第一个重大技术难关,被苏宇日记中一个不起眼的备注和老周的细心,联手攻克了。
然而,就在第一批初步纯化的抗体溶液下线,进行初步稳定性测试时,第二个难题接踵而至。
“不行,常温下的稳定性太差了!”马文看着恒温实验箱里迅速析出沉淀、活性急剧衰减的样品,眉头紧锁,“半衰期只有不到两小时。这意味着即便生产出来,也无法储存和运输,必须就地生产就地使用,这完全不现实。”
实验室的气氛再次凝重。稳定性是药物,尤其是这种生物制剂的命脉。无法稳定保存,再有效的抗体也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本实验日记,一页页仔细翻阅,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苏晓更是几乎将脸贴在了纸页上,不放过任何一个标点或潦草的边注。
“这里!”老周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手指有些发抖地指向日记某一页下方一行挤得很小、几乎像是不愿被人发现的铅笔字批注。“苏宇写道:‘初步稳定性测试未达标。,加入微量(001-005)高适应性实验体自身稳定血清后,抗体构象趋于稳固,常温保存时间显着延长。机理未明,推测与血清中某种特殊调节因子或免疫复合物有关。需进一步验证,但伦理风险过高,未深入。’”
高适应性实验体稳定血清?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缓缓地,投向了角落那个临时铺设的柔软垫子。垫子上,a-07正侧躺着休息,受伤的骨翼被妥善固定。它似乎感受到了众多视线的聚焦,耳朵动了动,睁开了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们。
它听懂了。或者说,它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合着希望、为难、以及不忍的情绪。
在苏晓反应过来,惊呼“不行!”并试图阻拦之前,a-07已经用未受伤的前肢支撑着,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它慢慢走到实验室一角那台自动采血仪旁边——那仪器原本是为人类志愿者设计的,但经过简单调整也能用于它。
a-07伸出那只完好的前爪,用爪尖的弯钩,轻轻但坚定地,按在了采血仪的启动压板上。然后,它转过头,红色的瞳孔看向苏晓,又看向我,最后扫过实验室里每一张脸。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坚持,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决意。它仿佛在说:用我的。我能帮上忙。这是应该的。
“a-07,你的伤还没好,身体也还在恢复期,血清捐献需要消耗你大量的能量和自身稳定因子,这可能会影响你的愈后,甚至……”苏晓冲到它身边,声音哽咽,手悬在半空,想拉开它的爪子,却又不敢用力,怕碰到它的伤口。
a-07只是用那颗巨大的头颅,更轻、更柔地蹭了蹭苏晓颤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安抚性的呼噜声。然后,它再次看向采血仪的针头,用眼神催促。
我看着它,看着它伤口处渗出的淡淡绿色,看着它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澄澈。我知道,它不是在逞强,也不是不理解风险。它比我们更清楚自己的身体,也更清楚这管血清对那些等待救治的实验体、对那些在辐射病中挣扎的幸存者意味着什么。这是它选择背负的责任,是它对苏宇的承诺,也是它对这个世界释放的、最深的善意。
“……抽最低安全剂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对负责操作仪器的技术人员说,“密切监测a-07的所有生命体征,有任何异常立刻停止。”
技术人员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进行操作。针头刺入a-07前肢皮下特制的血管通路(这是它作为高级实验体被改造出的特征之一),暗红色的、泛着奇异健康光泽的血液缓缓流入采血管。a-07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始终安静地趴伏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逐渐充盈的试管。
当那管珍贵的、带着a-07体温和生命能量的血清,被小心地、按照精确比例注入正在调整配方的抗体发酵液中时,奇迹发生了。
大屏幕上,代表抗体溶液稳定性的曲线,原本像风雨中飘摇的小船般上下剧烈波动,在血清加入后的几分钟内,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抚平了。曲线变得平稳、光滑,波动幅度急剧减小,最终稳定在一个令人惊喜的高水平区间。实时监测的抗体活性指标,非但没有因添加异物而下降,反而在稳定性提升的基础上,呈现出更加均衡和持久的态势。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老周喃喃道,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马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小李和其他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小声欢呼起来,互相击掌。
苏晓紧紧抱着a-07的脖子,把脸埋在它颈侧细密的鳞片间,肩膀微微耸动。a-07侧过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慰一个哭泣的孩子。
我看着发酵罐控制台上那些终于全部变为令人安心的绿色或蓝色的指示灯,看着屏幕上平稳运行的各项参数曲线,一股强烈的、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眼眶,鼻腔酸涩得厉害。眼前似乎闪过许多画面:实验区里那些蜷缩在角落、皮肤异化、眼神惊恐或麻木的孩子们;苏宇最后回头望向我们、望向a-07时,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睛;无数个在废墟和危机中挣扎求生的日夜;还有此刻,a-07平静献出血清的模样……
我们一路挣扎求生,与天斗,与变异生物斗,与人性的黑暗面斗,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支撑我们走到今天的,从来不只是活下去的本能。是那些黑暗中未曾熄灭的微光,是同伴之间以命相托的信任,是像苏宇、像a-07这样,愿意为了更多人而燃烧自己的牺牲与奉献。这抗体里,凝结的不仅仅是科学的配方和珍贵的原料,更是无数人的希望、鲜血与爱的结晶。
“别绷着了,”张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胳膊的动作还有些不自然,但眼神沉稳有力,“最难的两关都过了,快成了。”他一直守在实验室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门神,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内部或外部的干扰。他比谁都清楚,这条生产线承载着什么,容不得半分差错。
我接过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稍微平复了翻腾的心绪。“嗯,快成了。”我喝了一口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整个方舟基地的地下实验室,都处于一种高效、专注、近乎虔诚的运转状态。发酵、净化、浓缩、二次稳定化处理、无菌分装……每一个环节都严密监控,反复校验。老周和小李带领技术团队不断优化流程细节,将生产效率又提升了近一倍。苏晓和赵小茗带领医疗组的成员,开始为基地内所有尚未注射抗体的实验体建立详细的健康档案,准备注射方案,并筹备对周边幸存者基地的援助物资清单。
我和张远则带着部分队员,将初步生产出的、经过严格质检的抗体,分装进特制的、带有恒温和防震功能的便携式运输箱中。每一个箱子都被仔细封装,贴上醒目的标识和简易使用说明。我们像呵护最珍贵的火种一样,呵护着这些淡蓝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药剂。
a-07成了实验室里最特殊的“监督员”。它伤势未愈,大部分时间需要静卧,但每当重要生产节点或者一批次抗体完成最终质检时,它总会慢慢走到巨大的观察窗前,安静地蹲坐下来,红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自动运行的机械臂和流动的药剂管线,仿佛能看懂那些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又仿佛只是在默默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成果。
第五天,破晓时分。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高高的、带有辐射过滤涂层的窗户,斜斜地照进地下实验室时,最后一批抗体完成了无菌灌装和密封。长长的流水线上,一排排淡蓝色的试剂瓶整齐列队,瓶中的液体清澈剔透,像凝结了天空最纯净一角的色彩。
第一支成品抗体,被郑重地注入那个最先获救的、名叫小诺的小女孩体内。所有人都围在医疗室外面,屏息等待着。苏晓亲自操作注射,她的手稳定得像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药剂缓缓推入静脉,小诺有些紧张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几分钟后,她淡绿色的、原本紧绷而缺乏弹性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那层不健康的绿色逐渐褪去,被一种健康的、透着淡淡红润的肤色取代。她一直微微蜷缩着的身体,慢慢放松开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甚至,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困倦而舒适的弧度。监测仪上,代表体内异常辐射代谢产物和变异因子的指标,平稳而迅速地下降,直至落入安全范围。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有一种生命回归正轨的、宁静而美好的舒展。
医疗室里先是极致的安静,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吸了一下鼻子,接着,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欣喜若狂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最终汇成一片温暖的声浪。苏晓紧紧抱着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的小诺,眼泪无声地流淌,滴落在孩子恢复健康色泽的脸颊上,也滴落在她手中那个空了的注射器上。
“弟弟,”她极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你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接下来的三天,生产线全功率运转,一批又一批合格的抗体被生产出来,封装入库。方悦那边也传来好消息,猎鹰小队和运输队的联合先遣队,已经将第一批援助抗体安全送达了最近的两个幸存者基地——磐石基地和溪谷营地,并带回了第一批反馈:注射抗体的实验体和辐射病患者,症状均得到显着缓解或控制,最严重的几个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能够进行简单的活动了。
“磐石基地的老徐让我带话,”陈刚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脸上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说,‘这份情,磐石基地记下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希望,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开始以方舟基地为中心,向着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扩散开去。虽然缓慢,却坚定而不可阻挡。
第五天清晨,天色湛蓝,阳光灿烂。我站在基地入口处的了望塔上,看着三辆满载抗体和部分基础物资的运输车,在加装了重机枪的装甲车护卫下,缓缓驶出加固的大门,沿着崎岖但正在被我们重新清理的道路,驶向更远的、需要帮助的幸存者聚居点。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张远走到了我身边,和我并肩而立。他手里拿着两支抗体试管,对着阳光看了看。晶莹的液体在透明管壁内晃动,折射出细小而璀璨的彩虹。“老陈刚传来的最新消息,磐石基地那边,第一批注射的实验体,已经有几个能下地帮着修补围墙了。虽然还很虚弱,但……是个很好的开始。”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照在试管上,也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我摸出一直贴身携带的军牌,金属表面被体温焐热,边缘光滑。我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那道旧伤疤。此刻,那里一片平静的温暖,再无往日面临危机时的刺痛或悸动。那温暖很扎实,沉甸甸的,像收获时节捧在手心的饱满麦粒,像漫长跋涉后终于抵达的、安全的营地篝火。
我转过头,望向基地深处。实验室方向隐约传来欢快的说话声和偶尔响起的、庆祝似的掌声。种植园那边,老周正带着几个投降后选择留下的前基地技术人员和一群孩子,尝试播种那些抗辐射种子,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更远处,苏晓正陪着a-07在划定出的安全活动区慢慢散步,a-07受伤的骨翼还绑着固定支架,但步伐已经稳健了许多,它偶尔会低下头,用鼻子轻触地上新冒出的一株嫩芽,动作带着好奇与温柔。
抗体的批量生产,不是结束。
它甚至不是一个阶段性的胜利句点。
它是一个真正的、坚实的开始。
我们这群人,从各自孤绝的废墟中爬出,在绝望的夹缝里相遇,互相搀扶着,挣扎着,战斗着。我们曾经只是为了活着而疲于奔命的幸存者,被动地抵御着来自外界的一切威胁。但如今,站在这座曾经象征着压迫与痛苦的“方舟”之上,握着由牺牲、智慧和信任淬炼出的希望之钥,我们正在蜕变为另一种存在。
我们是守护者。守护脚下这片刚刚清理出来的土地,守护身边这些重新展露笑颜的同伴,守护那些通过一支支淡蓝色药剂传递出去的、名为“生机”的火种。我们开始有能力,不仅仅为自己,也为更多仍在黑暗中挣扎的人,撑起一片小小的、但确实存在的天空。
苏宇的日记被我放在胸前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跳。皮质的封面被我这些天无数次无意识地摩挲,已经变得格外温润光亮。扉页上,他用工整的字迹写下的那句“用科学救赎生命”,此刻仿佛带着温度,透过衣衫,烙印在我的皮肤上,我的骨血里。
是的,我们正在一点点实现它。用浸透着泪与汗、血与火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
我知道,未来绝不会一帆风顺。顾天雄和他的残党可能还在暗处窥伺,这片土地上还有无数未知的险境和挑战,资源的匮乏、人心的变幻、环境的恶化……每一道都是需要拼命攀爬的险峰。
但此刻,站在这里,沐浴着久违的、毫无阴霾的阳光,听着风中传来的、属于“生活”而不仅仅是“生存”的声音,感受着掌心军牌的微凉和手腕疤痕的温暖,我心中没有畏惧。
因为我们不再孤单。因为我们握紧的,不止是武器,还有希望。因为我们脚下的“方舟”,载着的早已不是少数人的野望,而是我们所有人——人类与实验体,战士与学者,长者与幼童——共同选择的未来。
这条路,我们将一起走下去。带着这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信任与坚守,直至黑夜褪尽,黎明铺满大地。
因为希望,一旦生根,便会野蛮生长,无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