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一路南下,进了淮河地界后,河道两旁的景致就变了。
不再是京城那种方方正正的码头和建筑,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
此时正值阴雨连绵,天空灰蒙蒙的,象是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河面上雾气缭绕,能见度极低。
官船在这种天气里走得更慢了,在水面上慢吞吞地挪动。
昭昭并不觉得无聊。
她趴在二楼船舱的窗边,小下巴搁在窗棂上,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外面那些不断后退的芦苇。
那些芦苇长得极高,有些甚至比船舷还要高出一头,随着风雨摇摇,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别人听来,这就是普通的风声。
但在昭昭耳朵里,这是一场盛大的吐槽大会。
【哎哟喂……轻点……轻点挤……】
【这大家伙怎么这么胖啊?肚子都快贴到河底的淤泥了!】
【是啊是啊,把我的腰都给撞折了!这得装了多少东西啊?】
【咦?怎么还有一股子铁锈味?好难闻哦……】
昭昭的耳朵动了动。
胖?肚子贴到淤泥?
她回头看了看船舱里。
这艘船虽然大,但是他们统共也没带多少行李啊。
爹爹说要去江南“败家”,所以很多东西都没带,就带了些细软和银票。
就算是加之船工和水手,也不至于让这艘巨大的官船吃水这么深吧?
昭昭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跳下凳子,蹬蹬蹬地跑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雨稍微小了一些。
周弘简并没有因为下雨就偷懒。
他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单裤,正在甲板中央扎马步。
少年的身板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线条已经初具规模,雨水顺着他的肌肉线条滑落,蒸腾出一层淡淡的热气。
只是这船晃得厉害,尤其是在这种风雨天,船身时不时就要剧烈地颠簸一下。
周弘简有好几次都差点站不稳,但他咬着牙,硬是凭借着极强的腰腹力量稳住了身形,哪怕脚趾抓地抓得发白,也没有挪动分毫。
“大哥好棒!”
昭昭举着一把小油纸伞,两只眼睛笑成了弯月亮,“大哥像座山一样,风都吹不倒呢!”
周弘简听到妹妹的声音,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
“昭昭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回去。”
他接过旁边小厮递来的汗巾,随意擦了擦身上的雨水,走过来把昭昭抱起来,往回廊里躲了躲。
“我不冷。”昭昭搂着大哥的脖子,趴在他耳边,象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大哥,刚才外面的芦苇告诉我,咱们这艘船是个大胖子。”
“大胖子?”周弘简一愣。
“恩!它们说船肚子太大了,都快蹭到河底下的泥巴了。”昭昭指了指脚下的甲板,“而且它们还说,闻到了铁锈味。”
周弘简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虽然不懂船,但他知道常识。
这官船是用来载人的,按理说吃水不会太深。
而且这次离京,为了轻便,并没带重物。
如果吃水深到快触底,那就说明……这船底下,藏着东西。
或者是……藏着人。
“铁锈味……”周弘简低声呢喃,那是兵器的味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周临野那大嗓门的抱怨声。
“这也太少了吧!喂猫呢?”
只见周临野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个空饭桶,对着里面的厨子嚷嚷。
“我说你们这船这么大,怎么备的饭菜这么扣扣搜搜的?我这还没吃饱呢,就没了?”
那厨子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哎哟,三少爷,这水上不比陆地,补给困难。再加之这几天一直下雨,靠不了岸,咱们也没办法啊。您就先凑合凑合,等到了下一个大码头,小的给您做顿好的。”
“凑合?我都凑合三天了!”周临野气得直哼哼。
他这人虽然看着粗,但对于吃和危险,都有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周临野盯着那厨子,总觉得这人身上的味道不对。
不是油烟味,而是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
而且这胖子虽然满脸堆笑,但看他就象是屠夫看着待宰的猪,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和贪婪。
周既安这时候走了过来,他并没有象老三那样发火,而是笑眯眯地拉住了要发飙的周临野。
“老三,别闹了。人家也不容易。”
周既安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厨房里面扫了一眼。
厨房的角落里,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封口的大麻袋,里面露出白花花的大米。
旁边的案板上,剁了一半的肉堆成了小山。
“既安,你看这……”周临野还想说什么。
周既安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周临野差点叫出来,但看到二哥那个警告的眼神,他立马闭了嘴。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麻烦大师傅晚上多煮点粥。”周既安客气地道了谢,拉着周临野转身就走。
等走到了没人的拐角处,周弘简正抱着昭昭在那里等着。
四人对视一眼,迅速回到了周承璟的房间。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周既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对劲。”
周既安沉声道,“这船上有鬼。”
周承璟正剥橙子呢,闻言手一顿:“怎么说?”
“刚才老三去闹着要饭,我顺便看了眼厨房。”周既安拿出一把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着,“角落里那几袋米,那是五十石的大袋。案板上的肉,起码有三十斤。”
“咱们这船上,加之咱们一家,再加之船工、水手、厨子、杂役,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号人。”
“二十个人,一天能吃多少?可是我看那米袋子下去的速度,还有那肉的消耗量……”
周既安冷笑一声,“那分明是五十个人的饭量!”
“而且,我刚才留意了一下那个倒泔水的小工。”周既安眯起眼睛,“他倒泔水的时候,并不是直接倒进河里,而是先往底舱那边提了一趟,过了好一会儿才拿着空桶出来。”
“你是说……”周承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底舱有人?”
“不仅有人,而且是很多人。”周弘简接话道,“刚才昭昭告诉我,说这船吃水极深,象是运石头的。如果只是咱们这点人,船身绝不会压得这么低。”
“还有铁锈味。”昭昭补了一句,小脸上满是严肃,“闻到了好重的铁锈味,象是……刀子的味道。”
这几条线索一凑,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这艘看似豪华安全的皇家官船,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移动牢笼,或者是……一个运兵船。
底舱里藏着至少三十个不明身份的人,带着兵器。
“我说那个厨子怎么看我的眼神那么怪!”周临野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就象是看死人一样!原来这船是黑店啊!”
“这肯定是京城那边安排的。”周承璟把手里的橙子皮狠狠一捏,“他们不想让我活着到江南,或者说……他们想在半路上制造点意外,让我们全家落水而亡。”
在这茫茫运河之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要把船凿个洞,或者放把火,再加之底舱那些埋伏好的刀斧手。
这简直就是绝杀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