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长将试卷递给旁边的李夫子,“你们看看,这篇文章,观点清淅,逻辑缜密,虽略显稚嫩,但已颇具大家风范。”
“是个可造之材。”
李夫子接过一看,也是连连点头:“确实是好苗子,入明德斋,屈才了,依老夫看,可直接入敬义斋旁听。”
陈院长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接着,他顺手拿起了下一份试卷。
当他的目光落在卷首那“周惜窈”三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上时,并未在意。
周虽是国姓,可自打鹿山学院创建以来,皇亲国戚早就不知道教过多少了。
连皇帝都在这里听过课。
前面平平无奇,就是一个正常启蒙过的孩子能答出来的内容。
看着卷子越往后,字迹越少。
陈院长刚要发话,这个人入蒙学斋,就看到了最后一道大题。
咦?竟然答了?
昭昭只写了三句话,陈院长一眼就看完了。
陈院长整个人愣了一下。
几位夫子见院长半天没有动静,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院长,可是有什么问题?”
当他们看清试卷上的内容时,一个个也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这是……”
“百姓是水,皇帝是船。水饿了,船会翻?”
“士兵是水,将军是船。水冷了,船会翻?”
“民心是水,江山是船。水没了,船……会沉?”
李夫子颤斗着手指,指着那几行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的大儒?
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的“君民之道”,写过的文章,看过的典籍,比这些孩子吃过的米还多。
可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用如此简单又直白的话,将这其中最根本,最残酷的道理,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一种洞察了世事变迁、王朝更迭的苍凉与通透!
这是一种真正源于民间,却又站在万民立场上的大智慧!
“神来之笔!当真是神来之笔啊!”一位老夫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击节赞叹。
“大道至简!我们研究了一辈子的圣人之道,竟还不如一个刚入学的学生看得透彻!惭愧,惭愧啊!”
陈院长眼神欣赏,越看这简单的三句话,对这个学生越满意。
他拿起之前被他们称赞过的陆娇娇的试卷,与昭昭的放在一起。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陆娇娇的文章,就象一栋用金玉堆砌的华美楼阁。
看起来很美,却空无一物,没有灵魂。
而昭昭这三句话,则象三根擎天之柱,朴实无华,却支撑起了整个江山社稷的根基!
“这个周惜窈……是哪家的孩子?”陈院长开口问道。
李夫子连忙回话:“回院长,正是二皇子府上的福乐郡主。”
福乐郡主?
听说是前段时间才被二皇子捡回家中的,好象也才三岁?
陈院长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小小年纪就流落在外,应该是遭遇了大变故,难怪说出的话不象一个普通的三岁孩子。
他沉默了许久,拿起朱笔,想了想,却不知该如何在这份试卷上落笔。
陈院长的目光,又落在了试卷前面那些大片的空白上。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此女,天纵奇才,心性通透,非俗世规矩所能束缚。”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她年纪尚幼,基础薄弱,还需从头学起,打好根基。”
“否则,过早地展露锋芒,于她而言,未必是好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周弘简那份只写了名字的白卷,心中有了主意。
“让她和她大哥一起,入蒙学斋吧。”
鹿山书院的膳堂,与其说是吃饭的地方,不如说是一处雅致的园林。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草木的清新,让人闻之便食指大动。
周临野一进膳堂,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直奔打饭的窗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哇!有红烧肉!还有烤鸡腿!”
他兴高采烈地端着一个装得冒尖的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昭昭他们也各自打了饭,围坐在一张桌子上。
不得不说,鹿山书院的伙食确实不错,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味道也很好。
就在他们吃得正香的时候,陆娇娇端着餐盘,带着几个小姑娘走了过来。
她身边那几个女孩,都是京中官员的女儿,平日里就以陆娇娇马首是瞻,俨然成了一个小团体。
陆娇娇在昭昭他们邻桌坐下,看似在和自己的小伙伴说话,声音却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昭昭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哎呀,你们说,这次分班,我们会不会分到一起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孩娇声问道。
另一个女孩立刻接话道:“那还用说?我们娇娇妹妹从小天资聪颖,肯定能进明德斋!”
“我们可得加把劲,争取跟娇娇妹妹一个班。”
“是啊是啊,我可不想去蒙学斋,听说那里都是些不识字的大笨蛋,跟他们待在一起,多丢人啊。”
她们一唱一和,明面上是在聊天,实际上句句都在暗讽昭昭他们。
在她们看来,昭昭他们四个,一个傻子,一个吃货,一个看着就不好惹的闷葫芦,还有一个三岁奶娃。
这组合,除了进蒙学斋,还能去哪儿?
陆娇娇听着小姐妹们的吹捧,脸上露出矜持的微笑。
眼角的馀光却一直瞟着昭昭,想从她脸上看到气愤或者羞愧的表情。
然而,她失望了。
昭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正专心致志地帮大哥周弘简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
周临野更是理都懒得理,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象只小仓鼠。
只有周既安,抬起头,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象是在看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
陆娇娇和她的小姐妹们,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们自以为是的嘲讽,对方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就好比你精心准备了一场大戏,结果观众压根没看你,只顾着低头吃饭。
那种挫败感和羞恼,别提多难受了。
“哼,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就知道吃!”一个女孩酸溜溜地小声嘀咕。
陆娇娇心里也堵得慌,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不过,陆娇娇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没关系,现在得意有什么用?不过是最后的狂欢罢了。
等会儿分班结果出来,我看你们还怎么吃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