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泵站隐藏在河岸下方的凹陷处，一半埋在山体里。混凝土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生锈的铁门半掩着，里面堆放着早已无法使用的旧设备。但这里干燥、隐蔽，而且从外面几乎无法发现。
陈禹推开铁门，灰尘簌簌落下。他把周墨给的铁盒放在相对干净的水泥台上，然后靠着墙壁坐下，额头上满是冷汗。
“你的情况很糟。”苏瑾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包扎已经又被血浸透了一部分，而陈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先处理数据。”陈禹指着铁盒，“周墨说这是他三年来搜集的所有资料，可能比我们从实验室拿到的更重要。”
苏瑾打开铁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文件夹和u盘，每个都标有日期和简要内容。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
“普罗米修斯不是组织，是网络。节点遍布全球，每个节点独立运作但共享核心资源。以下为已知节点列表及负责人信息。小心，他们互相监视。”
苏瑾拿起第一个u盘，插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这是她从守拙堂带出来的最后一件装备，一直小心保管着。电脑启动，她输入多层密码后进入系统。
u盘里有三个加密文件夹。苏瑾尝试了几个常见密码都失败了，她皱起眉头：“需要破解时间，而且可能触发自毁程序。”
“让我看看。”陈禹挪过来。他虽然不懂技术，但形意拳的观察力让他注意到一些细节，“这些文件夹的图标似乎有细微差异。”
苏瑾仔细看去。果然，三个文件夹虽然都是标准的文件夹图标，但其中一个的图标边缘多了一个像素点的阴影，另一个的图标颜色略浅，第三个则完全正常。
“这是标记？”她自言自语，“可能周墨做了手脚。”
她尝试先打开那个完全正常的文件夹。系统提示输入密码。苏瑾输入周墨名字的拼音，错误。输入“普罗米修斯”的英文，错误。输入“退出”的拼音，还是错误。
“试试‘北方的雪’。”陈禹突然说。
苏瑾愣了一下，输入这个词组。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件，打开后是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字符和数字：
“7a 3f k9 2p ”
“这是坐标吗？”陈禹问。
苏瑾迅速将字符输入一个解码软件。几分钟后，软件输出结果：“经纬度坐标，指向本市西郊的一座废弃教堂。”
“安全屋？还是陷阱？”陈禹沉思。
“可能都是。”苏瑾关闭文件，打开第二个文件夹——那个图标颜色略浅的。这次她直接输入“北方的雪”，果然也打开了。
这个文件夹里内容更多：数十个pdf文档，名称都是日期和代号。她点开最近的一个，标题是：“project prothe - phase 4 deploynt pn”。
“第四阶段部署计划。”苏瑾轻声念出，快速浏览内容。文档详细列出了未来六个月在全球十二个城市的“社会化测试”安排，包括投放渠道、目标人群、预期效果评估指标。其中一个城市就是他们所在的地方，计划从下个月开始，通过三家高端健身俱乐部和两家心理咨询机构投放“改良营养剂”。
“他们已经在做了。”陈禹握紧拳头，“而且规模比我们想象的大。”
苏瑾继续查看其他文件。有财务报表，显示“普罗米修斯”通过数十家空壳公司洗钱，年资金流动超过十亿美元；有人员名单，列出了已知的成员和合作者，其中不乏知名学者和企业家；还有技术文档，详细描述了基因编辑和神经编码的具体方法。
但最让她心惊的是一个名为“社会改造效果评估”的文件。里面记录了过去三年在五个试点城市的“成果”良营养剂的人群中，85在工作效率和收入上显着提升，但同时，他们的政治倾向明显右倾，对社会福利制度的支持度下降40，对权威的服从度上升60。
“这不只是基因改造，”苏瑾的声音发颤，“这是系统性的人格重塑。他们在制造更符合某种标准的人。”
陈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时左肋的疼痛让他脸色更白。“第三个文件夹。打开它。”
第三个文件夹是那个图标边缘有阴影的。苏瑾输入同样的密码，打开了。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名称是：“prothe global work”。
双击打开，一张庞大的网络图出现在屏幕上。
中央是一个名为“核心理事会”的节点，连接到它的有七个主要节点，分别以希腊神话中的泰坦命名：科俄斯、克利俄斯、克洛诺斯每个主要节点下又有数十个子节点，遍布全球各大城市。网络图上标注了节点之间的关系、资金流向、人员交流频率。
“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陈禹指着屏幕，“一个去中心化的全球网络。你摧毁一个节点，其他节点会迅速填补空缺。你抓住一个负责人，他的位置立刻有人接替。”
苏瑾放大图像，仔细查看每个节点的详细信息。有些节点是研究机构，有些是商业公司，有些甚至伪装成慈善组织。但共同点是，它们都在推进同一个目标：通过生物技术和社会工程，制造“更优秀”的人类。
“这里有个标记。”苏瑾注意到网络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本市节点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标志。她点击后弹出一个加密的子文件夹。
这次的加密级别显然更高。苏瑾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密码都打不开。她调用破解程序，进度条缓慢前进：预计破解时间，7小时34分钟。
“太久了。”陈禹说，“我们需要更快的办法。”
“除非有密钥，否则只能等。”苏瑾检查着电脑的电量，“而且不一定能成功，可能还会触发数据自毁。”
两人陷入沉默。泵站外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偶尔有鸟鸣。这宁静的环境与他们正在查看的内容形成诡异对比。
陈禹突然想起什么：“周墨为什么要把这个信息单独加密？而且是这种级别的加密？”
“可能里面是最核心的秘密。”苏瑾猜测，“也可能是陷阱，一旦我们尝试破解，就会暴露位置。”
“但我们必须看。”陈禹坚定地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解他们的全貌。”
苏瑾点头，让破解程序继续运行。同时，她开始整理已经获得的信息，制作成简明扼要的报告。这些数据太庞大，如果不整理，很难理清头绪。
“你看这里。”她指着一个子节点的详细信息，“这个‘奥德赛健康咨询公司’，表面上是提供企业员工心理服务，实际上是筛选和观察潜在‘产品’候选者的前哨。他们通过心理测试、体检数据、甚至社交媒体行为分析，找出那些有‘改造潜力’的人。”
陈禹凑近屏幕。公司地址就在市中心，距离守拙堂不到三公里。“这么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苏瑾继续往下翻，“还有这个，‘雅典娜女子健身连锁’。他们在营养补充剂中掺入微量神经调节物质，长期服用会潜移默化地改变用户的情绪反应和决策倾向。”
“有多少人已经被影响了？”
苏瑾调出数据：“仅在本市，通过这两个渠道接触过的就有超过五千人。其中确认服用过改良剂的有八百人左右。大部分是白领、企业家、专业人士——社会的中坚力量。”
陈禹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普罗米修斯”的目标是改造社会，那么他们选择的切入点太精准了。控制了这些人，就等于控制了社会的运转。
“我们需要食物和水。”他说。
“我去找。”苏瑾起身，“你留在这里，盯着破解进度。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拔掉u盘。”
“小心点。”
苏瑾点点头，带上手枪和一点零钱，悄悄离开泵站。陈禹独自留在昏暗的空间里，盯着屏幕上缓慢前进的进度条。
他的伤口又开始痛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痛，而是深层次的、持续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慢慢侵蚀。他知道这是内伤的症状，如果不得到专业治疗，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但此刻他顾不上了。他的目光被屏幕上的网络图牢牢吸引。这张图太庞大了，太精细了，不可能是短时间内构建的。“普罗米修斯”的存在时间，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长。
他想起了师父生前说过的一些话。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师父只是在讲古：“武术传承千年，不只是为了打斗。历朝历代，总有些人想用武力控制人心，我们练武之人，第一个要防的就是这个。”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个试图通过科技控制人心的网络，他突然懂了。
武术对抗的从来不只是肉体上的暴力，更是精神上的奴役。形意拳讲“意”，讲“神”，讲“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本质上是让人成为自己的主人，不被外物所控。
而“普罗米修斯”所做的，恰恰相反。他们要用技术剥夺人的自主性，把人变成“产品”，变成符合某种标准的零件。
门被推开，苏瑾回来了。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面包、水和一些简单药品。
“附近有个小卖部，我买了这些。”她把东西放下，“外面很平静，没发现可疑人员。”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陈禹吃了点消炎药，感觉疼痛稍微缓解。苏瑾检查伤口，重新包扎。过程中两人都没说话，但有一种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破解到多少了？”包扎完后苏瑾问。
苏瑾坐回电脑前，继续整理数据。她将关键信息分类标记：人员名单、资金流向、实验数据、社会影响评估。每一个类别都触目惊心。
“陈禹，”她突然说，“如果我们把这些公开，会发生什么？”
陈禹思考了一会儿：“大部分人不会相信。太像阴谋论了。而且‘普罗米修斯’肯定有应对方案，他们会反咬我们伪造数据，甚至会制造证据把我们抹黑成危险分子。”
“那就没办法了吗？”
“有。”陈禹的眼神变得锐利，“找到他们的核心，摧毁它。不是摧毁一个实验室，不是抓住几个人，而是摧毁整个网络赖以存在的那个东西——无论那是什么。”
“怎么找？”
陈禹指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标志：“这就是线索。周墨特别标记了这个加密文件夹，里面一定有我们需要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泵站里的光线逐渐变暗，夕阳的余晖从门缝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慢但坚定地前进：506578
加密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个名为“起源”，另一个名为“终结”。
苏瑾先点开“起源”。那是一份扫描的老旧文档，纸张泛黄，字迹是手写的英文，日期是1978年。
“项目代号：普罗米修斯。目标：通过生物技术和社会工程，引导人类进化方向。理论基础：当前人类社会结构低效且不稳定，需要一场‘温和的革命’，创造更理性、更高效、更可控的新人类”
文档详细阐述了一个持续百年的计划。从筛选基因优秀的个体，到通过教育和社会环境塑造其价值观，再到最终实现全人类的“优化升级”。计划分为五个阶段，每个阶段二十年，目前正处于第四阶段初期。
“他们计划了整整一百年。”苏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从1978年到2078年”
陈禹看着文档最后的签名处。那里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让他瞳孔收缩——那是他在武术界听说过的一个名字，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去年刚去世。
“连他也”陈禹喃喃道。
“谁？”
“我的师叔祖。我师父的师叔。”陈禹的声音低沉，“他一直主张武术要拥抱现代科学，说传统武术如果不改革就会被淘汰没想到，他说的‘改革’是这个意思。”
苏瑾默默关闭“起源”文件，点开“终结”。
这个文件内容更简单，只有一张图和几行字。图是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标注着“终极催化剂”。下面的文字说明：“第五阶段核心。一旦投放，可在三年内完成全球人口的基因优化。的个体会产生严重排斥反应，后果未知。”
“他们要在全球范围投放这个东西”苏瑾感到一阵眩晕。
“什么时候？”陈禹问。
苏瑾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倒计时，从某个日期开始计算，终点是两年后。
“两年后，他们就会开始最终阶段。”她抬头看着陈禹，“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泵站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外面的天完全黑了，只有电脑屏幕的光芒照亮两人凝重的脸。
最终，陈禹开口：“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在他们开始最终阶段之前。”
“怎么阻止？我们只有两个人，而且”苏瑾看着陈禹满身的伤。
“那就找更多人。”陈禹站起来，虽然动作因疼痛而僵硬，但眼神无比坚定，“守拙堂的学员、李工、周墨、还有那些不愿意被改造的人。武术界、科学界、任何一个还有良知的人。”
他走到泵站门口，望向外面黑暗中的城市。万千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自己的思想、情感、选择。
“苏瑾，”他说，“武术之所以传承千年，不是因为能打，而是因为它守护了一些东西。现在，轮到我们了。”
苏瑾关掉电脑，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方的城市。
“从哪儿开始？”她问。
陈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盒和电脑：“从我们知道的地方开始。明天，我们去‘奥德赛健康咨询公司’看看。”
“你的伤——”
“死不了。”陈禹打断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而且，我有种感觉，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夜色渐深。泵站里，两人轮流休息，为明天的行动储备体力。电脑已经关机，但那些数据已经深深印在他们脑海中。
破译完成了。真相已经揭开。剩下的，就是面对它，改变它。
在黑暗中，陈禹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形意拳的内养法门调息。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疼痛，但每一次呼吸也都带来力量。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就像师父常说的：拳打千遍，其义自现。路走千里，其志自坚。
这场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