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宫门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不是为了迎敌,而是为了关门打狗。
羽林卫手中长戟如林,瞬间将那原本还显得庄严肃穆的广场围得铁桶一般。
高公公那标志性的公鸭嗓从金水桥上飘下来,带着一股子阴谋得逞的腐臭味:“圣上口谕,南疆陈兵雁门,疑北境勾连外敌,里应外合。昨拟册封诏书作废!质子夜玄宸即刻收监,严查通敌之罪;伶人苏氏,以妖术惑乱君心,妄图颠覆朝纲,押入大理寺死牢候审!”
苏晚音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天灵盖。
好一招贼喊捉贼。
这哪里是南疆突袭?
分明是老皇帝早就和南疆通过气,用边境数万百姓的性命做局,就为了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夜玄宸这头刚要抬头的猛虎按死在笼子里,再顺手把自己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百灵鸟拔毛抽筋。
她下意识回头,隔着重重戟影,看见夜玄宸正被两名身如铁塔的禁军强行反剪双臂,粗大的铁链“哗啦”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他没有挣扎,那一瞬间,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投向了她。
那是极快的一瞥,他微微摇了摇头。
苏晚音的心脏猛地停跳一拍。
他早就知道了。
所谓的“影狼营倒戈”、“左贤王暴毙”,甚至今天的这一场朝堂对峙,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但他唯独算漏了一点——皇帝的底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低。
这老皇帝宁可割让国土,也要保住皇权。
她是饵,夜玄宸是那条咬钩的鱼,而皇帝,是那个把池塘水抽干的疯子。
“带走!”
粗暴的推搡打断了她的思绪,苏晚音踉跄着被拖下青石阶。
粗糙的麻衣摩擦着皮肤,火辣辣的疼。
“别碰我,我自己走。”苏晚音猛地甩开狱卒的手,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
那狱卒竟被她这一眼震住,讪讪地收回了手。
押解车是一辆全封闭的黑铁笼子,透着一股陈年血腥味。
苏晚音缩在角落里,随着车身的颠簸,她的牙齿死死咬住舌尖,直到一股铁锈味的腥甜弥漫口腔。
她不动声色地将舌尖渗出的血,悄悄抹在了袖口内衬那残留的一小截“显影丝”上。
这丝线是开启“百戏空间”的媒介之一,通常需要特定的光照,但在此绝境下,唯有苏家人的血能做那把强行撬锁的钥匙。
大理寺的地牢比传说中更潮湿,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进去!”
狱卒一脚将她踹进最深处的死牢,铁门轰然关闭。
黑暗降临的瞬间,苏晚音顾不上膝盖磕破的剧痛,迅速爬向墙角。
她伸出手指,指甲深深抠进地砖的缝隙里,用力一掀。
那块松动的地砖被她硬生生撬开,露出一小块干燥的泥土。
她从怀中掏出那半卷用命保下来的《北境盟约》真本,这是夜玄宸唯一的护身符,也是皇帝最想销毁的罪证。
决不能带在身上,这帮人接下来一定会搜身。
她将卷轴塞进墙缝深处,又抓了一把烂泥糊住砖缝,重新盖好地砖。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赌局。
她抬起左手,用藏在指缝间的碎瓷片,狠狠划破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袖口的显影丝上。
“百戏空间,开。”
她在心里默念。
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波纹,原本逼仄阴暗的牢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座她熟悉无比、金碧辉煌的梨园戏台。
那是苏家几代人的心血,是她赖以翻盘的底牌。
这里存着失传的孤本,存着超越时代的机关术,存着她日夜苦练流下的每一滴汗。
但今天,这里将是她的坟墓。
皇帝既然给这次清洗扣上了“妖术”的帽子,一旦被大理寺的人搜出这空间的任何端倪,或者对自己严刑逼供,这超越时代的秘密就会成为苏家万劫不复的罪证,甚至会让夜玄宸背上“勾结妖孽”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苏晚音惨笑一声,踉跄着走上戏台中央。
她没有去拿那些价值连城的头面,也没有去看那些绝世孤本。
她径直走到后台的机关枢纽处,那里存着平日用来制造舞台烟火效果的猛火油。
一共三桶,足够了。
她踢翻油桶,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浸透了那一张张泛黄的剧本,浸透了那些精致的戏服。
苏晚音从袖中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微弱的火苗在指尖跳动,映照着她苍白却决绝的脸。
“祖师爷,晚音不孝。”她轻声低语,目光扫过这空荡荡的观众席,仿佛那里坐满了为她喝彩的看客,“今日这出戏,没有回头路。我替您烧了这吃人的梨园,也烧了这世道强加给我们的枷锁。”
火折子落下。
“轰——”
火焰像是被释放的猛兽,瞬间吞噬了干燥的木质戏台。
热浪扑面而来,烤焦了她的眉发。
苏晚音没有退缩,她撕下戏服内衬最后一片还未燃烧的显影丝,将怀中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玉蝉紧紧包裹住。
那是夜玄宸给她的。
他说这是北境王妃的信物,当时她没收,现在却成了她唯一的遗言。
她冲到空间边缘那个连接着外界气流的通风口缝隙——那是空间与现实唯一的物理连接点。
“带出去。”她将裹着丝绸的玉蝉塞进缝隙,用尽全身力气一推。
身后,巨大的横梁在烈火中断裂,带着万钧之势砸向她瘦弱的身躯。
火舌舔舐上《霸王别姬》手稿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四面楚歌的悲鸣。
“这辈子演了这么多别人的戏,终于轮到我自己做一回主了。”
她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笑意。
现实世界,大理寺地牢。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京城,仿佛地龙翻身。
大理寺最为坚固的死牢区域,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塌陷了三丈!
滚滚浓烟夹杂着诡异的焦糊味冲天而起,原本关押苏晚音的那间牢房,瞬间化为一个巨大的深坑。
隔壁诏狱。
夜玄宸正被吊在刑架上,那巨大的震动让他整个人狠狠撞在铁柱上。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瞬间赤红,死死盯着那爆炸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那是猛火油爆裂的声音!那个方位是死牢!
“晚音”
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却变成了破碎的气音。
他知道她做了什么。
那个骄傲得连低头都不肯的女人,为了断绝皇帝的所有借口,为了不让他有后顾之忧,亲手毁了她的倚仗,也毁了她自己。
“搜身!”狱卒并没有因为爆炸而停止动作,反而趁乱粗暴地撕扯他的衣袍。
夜玄宸猛地垂下头,额前的乱发遮住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滔天杀意,也遮住了眼角滑落的一滴滚烫液体。
他任由狱卒抢走腰间那块象征北境兵权的狼牙令牌,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如果不忍,这一局,她就白死了。
三日后。
废墟之上的烟尘还未散尽,皇帝便亲临大理寺,摆下祭坛,昭告天下:“妖伶苏氏,畏罪自焚,天降神罚,以儆效尤。”
夜玄宸跪在废墟前,一身缟素,神色木然地接过了新的圣旨。
“念夜世子年少受惑,且北境战事吃紧,特恩准其戴罪归藩,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满是灰烬的石板上,鲜血淋漓。
启程那日,风很大。
夜玄宸站在城楼之上,最后一次回望那片已经变成焦土的晚音社旧址。
他的右手死死攥在袖中,掌心那枚被大火熏得焦黑、甚至有些变形的玉蝉,硌得他血肉模糊。
风卷起漫天灰烬,洋洋洒洒,如同京城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恍惚间,风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戏腔,那是她最爱的那句词:
“这一身傲骨葬华夏,虽死不朝天。”
远处,高公公合上那本记录此次“妖伶案”的密折,提笔在最后落下朱批,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
“伶骨可焚,戏种难绝?哼,不过是些痴人说梦罢了。”
马车辘辘远去,夜玄宸闭上眼,将那枚焦黑的玉蝉贴在胸口那道旧伤疤上。
戏散了,但复仇的刀,才刚刚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