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梧桐街的老宅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寂静。陈序和林慕之从后巷翻墙进入院子时,石榴树的影子正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
他们贴着墙根移动,陈序手里握着一把老宅的备用钥匙,锁孔已经有些锈涩,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书房里的陈设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只是多了一层薄灰。陈序径直走向靠墙的那个老式书柜,第三层左侧摆着一套民国二十年版的《辞海》,深蓝色布面封面已经褪色。他记得父亲生前常翻这套词典,说编校严谨,适合查证生僻字。
林慕之守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的街道。梧桐街上偶有行人经过,卖桂花糕的小贩推车路过,一切看似寻常,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平静不太对劲。
陈序取下那套《辞海》,一共六册。他先翻看第一册,书页间除了些许蠹虫痕迹,并无异常。第二册、第三册……当翻到第五册“木部至水部”时,一张泛黄的卡片从夹页中滑落。
卡片约莫两寸见方,纸质厚实,边缘已经起毛。正面用钢笔写着:“南洋跨洋学术交流中心,地址:南洋望镜岛东岸七号,联系人:沈砚博士。”字迹是父亲的,工整清晰。
陈序翻转卡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像是后来添加的:“若见此卡,当知镜码已启。算法在《信息编码论》手稿中,稿存中心档案库,编号甲七九三。阅后即毁。远山,民国三十四年冬。”
民国三十四年冬。那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陈序的手指微微颤抖。原来父亲早就预见到镜面码可能被启用,甚至预见到了沈砚会追寻这套算法,所以留下了这条线索。
“找到了?”林慕之低声问。
陈序将卡片递过去。林慕之看完正反两面的字,沉默片刻,说:“《信息编码论》是你父亲民国三十三年开始写的专着,但从未出版。他说还在修改,原来手稿寄到了南洋。”
“父亲为什么要把手稿寄给沈砚?”陈序不解。
“可能不是寄给沈砚,是寄给那个学术交流中心存档。”林慕之分析,“你父亲当时可能还没意识到沈砚的意图,只是按学术惯例把研究手稿寄往海外机构寻求评价。沈砚得知后,利用自己在中心的地位,将手稿控制了起来。”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林慕之掀开窗帘一角,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梧桐街,车速很慢,像是在观察什么。车停在街尾,但没人下车。
“我们被盯上了。”林慕之放下窗帘,“从川西回来这一路,可能早就被人跟上了。”
陈序将卡片小心收进怀里。“从后门走,先去安全屋。顾梦依和老郑应该已经在上海准备了。”
他们迅速离开书房。穿过厨房时,陈序瞥见灶台上母亲当年用过的粗瓷碗,碗沿有个小缺口。那个缺口的形状他从小记得,此刻在昏暗光线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后门外的巷子空无一人。两人贴着墙快速移动,拐过两个弯,混入了一条热闹的小街。裁缝铺的缝纫机哒哒作响,药铺里飘出苦味,卖报的少年在吆喝当日的新闻。在这片市井嘈杂中,他们暂时消失了踪迹。
与此同时,上海法租界的一栋石库门房子里,顾梦依正在整理伪造的证件。老郑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豆浆油条,但脸色不太好看。
“联络点外面多了个修鞋摊。”老郑放下早餐,压低声音,“摊主四十多岁,手法生疏,补一只鞋磨蹭了半个钟头。我让小王去试探,那人连鞋钉都敲歪。”
“沈砚的人?”顾梦依放下证件。
“很可能。”老郑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一条缝,“而且不止一个。对面茶馆二楼,靠窗那个位置,昨天和今天坐的是同一个人,一直在看报纸,但报纸都没翻页。”
顾梦依走到另一扇窗边。这条弄堂平时人来人往,今天却显得有些冷清。几个本该出现的熟面孔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生面孔,分散在弄堂各处,看似闲散,但目光总有意无意地扫过这栋房子。
“他们怎么知道这个联络点?”她问。
“可能是从青龙镇那边跟过来的线索。”老郑说,“也可能……我们内部有疏漏。”
顾梦依沉默。做地下工作最怕的就是内部出问题。但此刻没时间细查,陈序和林慕之最迟明天就会到上海,他们必须准备好一切。
“船票弄到了吗?”她问。
“弄到了,后天下午的‘南洋号’,三等舱两张。”老郑从怀里掏出船票,“用的是林文和赵明远的名字,身份是中学教师,去南洋考察教育。”
“证件呢?”
“在这里。”顾梦依从抽屉里取出两套完整的证件:身份证、教师证、学校介绍信,甚至还有几封南洋学校的邀请函。每一样都做得几可乱真,印章、签名、纸张都经过仔细处理。
老郑检查了一遍,点头:“可以。但上船前还要过海关检查,不能出纰漏。”
“陈序他们什么时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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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迟明天中午。”老郑看了眼怀表,“如果他们顺利的话。”
窗外的修鞋摊主突然站起身,收拾工具,推着小车离开了。动作有些匆忙,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对面茶馆二楼那个人也放下报纸,起身结账。
顾梦依心中一紧。“他们在撤?为什么?”
老郑快步走到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铃声响了七下,无人接听。他挂断,又拨另一个号码。这次响了五下,一个女声接起:“喂?”
“今天天气不错。”老郑说。
“是不错,适合晾衣服。”女声回答。
暗号对上。老郑问:“外面什么情况?”
“十分钟前,有三辆车进了巡捕房,下来十几个人,穿着便衣但动作很整齐。现在往你们那个方向去了。”
老郑挂断电话,脸色铁青。“巡捕房出动了。沈砚可能动用了他在上海的关系。”
“我们必须马上转移。”顾梦依开始快速收拾东西,“证件船票带走,其他东西销毁。”
老郑已经打开地板上的暗格,取出里面的文件和电台。“分头走。你带着证件去码头附近的平安旅社,我在那里有个长期房间。我去引开他们。”
“太危险。”
“没时间争论。”老郑将一把手枪塞给她,“如果我两小时后没到旅社,你就按备用计划,明天直接去码头等陈序。”
顾梦依接过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两年的联络点。墙上的日历还停在三天前的日期,桌上的茶杯里还有半杯冷茶。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却又那么脆弱。
他们从后门离开,分头消失在弄堂的两端。五分钟后,三辆汽车停在了石库门前,十几个便衣冲进房子,但只找到了烧毁文件的余烬和一部被砸坏的电台。
而此刻,在南洋望镜岛东岸的信号塔顶层,沈砚刚刚收到一份加密电报。电报通过岛上的专用设备接收,解码后只有三个字:“灯塔将至。”
沈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茫茫的海面。望镜岛不大,但位置绝佳,在这里建立的信息中枢可以覆盖整个南洋地区的信息流动。他苦心经营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灯塔将至。陈远山的儿子,那个代号灯塔的年轻人,终于要来了。带着他父亲留下的镜面码算法,带着解开镜海计划最后一道锁的钥匙。
沈砚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期待。他走到控制台前,打开内部通讯器:“通知档案库,准备调阅编号甲七九三的手稿。有客人要来了。”
窗外,海鸥在信号塔周围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更远处,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海平面,朝着望镜岛的方向。
沈砚看着那艘船,仿佛已经看见了站在甲板上的陈序。二十年前镜屋里的约定,二十年后海上的重逢。镜子碎了,但映出的影子,终究还是要回到镜前。
他关上通讯器,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张四人合影:陈远山、陆怀瑾、林慕之,还有年轻时的自己。照片背面,他当年写下的那句话依然清晰:“镜成之日,亦为影生之时。愿二十年后,镜海可期。”
二十年了。镜海终于可期。
而灯塔的光,即将照进这片被精心布置的镜面之海。
只是沈砚还不知道,那道光带来的,究竟是照亮前路的指引,还是焚毁一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