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出口隐在一座太湖石假山背后,藤蔓垂落如帘。清荷贴在通道内壁,听见外面两个年轻男人的对话声。
“处长说那女的受了伤,跑不远。”
“这黑灯瞎火的,她能往哪跑?要我说,直接进去搜。”
“处长说了,不能进通道,等她自己出来。”
清荷的手按在左肩,绷带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能感觉温热的血正慢慢渗出。不能再等了,失血过多会让她失去行动能力。
她解开发髻,让长发披散下来,又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脸上。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将帆布袋扔向通道另一侧。
布袋落地发出闷响。外面两人立刻警觉:“什么声音?”
“在里面!”
就在两人探头望向通道深处的瞬间,清荷从藏身处冲出,手中匕首划过一道弧线。第一个男人反应不及,匕首刺入他持枪的手臂。枪掉落在地,男人惨叫着后退。
第二人举枪瞄准,但清荷已经侧身翻滚,躲到一块假山石后。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飞溅。
“她在那儿!”
清荷借着假山掩护,向园林深处跑去。左肩的剧痛几乎让她晕厥,但她咬紧牙关。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还有喊叫声:“站住!”
月光下,园林小径曲折如迷宫。清荷记得陈序父亲日记里提过,镜屋园林是按照奇门遁甲布局修建的,生门在西北。她强忍疼痛,转向西北方向。
前方出现一片荷塘,时值初夏,荷叶初展,水面映着破碎的月光。塘边停着几艘废弃的掏藕船,船身半沉在水中。
清荷冲到最外侧那艘船边,快速将帆布袋塞进船底破损的夹层,用烂泥和荷叶遮掩。做完这些,追兵的脚步声已至身后。
她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的池水。
水淹没头顶的瞬间,刺骨的寒冷让她几乎窒息。她潜到一丛荷叶下,只留口鼻在水面之上,借着荷叶的遮掩喘息。
两个追兵赶到塘边,手电光在水面扫动。
“人呢?”
“肯定跳水里了!”
“这么冷的水,她受伤撑不了多久。守着,等她上来。”
清荷泡在冰冷的水中,感觉体温正在快速流失。左肩的伤口被水浸泡,疼痛变得麻木。她仰头看着荷叶缝隙间的夜空,星辰稀疏。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陈序父亲在镜屋里对她说:清荷,记录要真实,但更要保护好被记录的人。因为记录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现在,泡在冰冷的池水里,守着用生命换来的记录,她突然懂了。
人比记录重要。但有些记录,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塘边,两个追兵开始分头沿塘岸搜索。其中一个走近清荷藏身的这侧,手电光几次扫过她头顶的荷叶。
清荷屏住呼吸,缓缓沉入水中。
而在镜屋地下室里,对峙仍在继续。
周明远看了眼手表,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我的援兵还有三分钟就到。陈序,现在交出记录,告诉我清荷去了哪里,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陈序握着扳手,脑中飞快思索。周明远说毒饵情报暴露了他的“镜面人”计划,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镜面人计划?”他问。
周明远似乎很乐意解释:“陆怀瑾的沉睡者,是用指令控制行为。但指令是外来的,总有被识破的风险。我的镜面人不同——他们不知道自己被控制,因为他们看到、听到、相信的一切,都是经过筛选和调整的。
“怎么做到的?”
“镜子。”周明远走到墙边,手指轻抚那些胶片盒,“就像镜屋的观察。如果你日复一日只看特定的书,只听特定的消息,只接触特定的人,你的思想就会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不需要催眠,不需要指令,只需要控制信息环境。”
陈序感到脊背发凉:“你在海城有多少这样的镜面人?”
“不多,但都在关键位置。”周明远微笑,“报社编辑、电台播音员、学校教师、甚至你们中共地下党的某个联络员。他们不知道自己传递的消息经过筛选,不知道自己接触的人经过安排。他们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真实世界,其实只是镜子里的倒影。”
陈序突然明白了。半年前那份毒饵情报,里面提到了几个地点和人名。如果这些信息被镜面人接收,再经过他们的渠道传播,就会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镜面世界里引发异常的涟漪。
所以周明远才那么紧张。不是因为情报本身,而是因为情报暴露了他精心构建的镜面世界出现了裂痕。
“清荷带着的记录里,有镜面人的名单?”陈序问。
周明远点头:“你父亲很敏锐,他在镜屋观察后期,发现了信息筛选的规律。他开始记录哪些消息被过滤,哪些被放大。虽然他不知道镜面人的存在,但他的记录里留下了线索。只要有人仔细分析,就能找出那些被控制的信息节点。”
地下室外传来汽车刹车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援兵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孙师傅靠墙站着,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周明远,你就算拿到记录也没用。清荷已经带着最重要的部分逃走了。”
“她逃不远。”周明远说,“整个园林都被包围了。而且她受了伤,撑不了多久。”
陈序看向被铁皮柜遮挡的通道入口。清荷,你一定要逃出去。
地下室的门再次被撞开,五六个人冲进来,手里都拿着枪。局面彻底倒向周明远一方。
“搜通道。”周明远命令,“找到那个女的,还有她带走的东西。”
两个人上前挪开铁皮柜,钻进黑暗的通道。周明远则走向陈序:“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镜面人计划不能暴露,但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可以让你成为计划的一部分。你父亲记录人性的方法,加上陆怀瑾的控制理论,再加上我的实践网络——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更有序的世界。”
陈序盯着他:“像镜屋里的我舅舅那样?被观察,被控制,活在一面镜子里?”
“那是二十年前不成熟的技术。”周明远说,“现在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更隐蔽,更人性化。”
通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进去搜索的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退出来,脸色惊恐。
“处、处长通道深处有机关!老李踩中了,腿断了!”
周明远脸色一沉:“什么机关?”
“像是捕兽夹之类的东西,锈迹斑斑的,但还能用!”
陈序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镜屋有自保之能,非三钥同至者,难窥全貌。”原来父亲不仅设计了需要三把钥匙开启的门,还在通道里设置了保护机关。
孙师傅虚弱地笑了:“陈远山从来不是毫无防备的人。”
周明远恼怒地挥手:“用炸药,把通道炸开!”
“不行!”陈序脱口而出,“通道结构不稳,爆炸可能引发整个地下室坍塌。”
“那你就告诉我,怎么安全通过通道?”周明远盯着他,“或者,告诉我清荷可能藏在哪里。”
陈序沉默。他知道清荷如果逃出去,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荷塘——父亲日记里提过,镜屋园林的荷塘下有暗渠,通往外面的河道。
但他不能说。
就在这时,园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呼喊声和奔跑声。
周明远脸色一变,对身边人说:“去看看!”
两个人跑出去。几分钟后,其中一人气喘吁吁地回来报告:“处长,荷塘那边发现血迹,还有打斗痕迹!但人不见了,可能跳塘跑了!”
周明远快步走出地下室。陈序和孙师傅被押着跟上。
月光下,荷塘边一片凌乱。一摊新鲜的血迹在青石上格外刺眼,旁边还有掉落的匕首和撕破的衣角。
清荷的衣角。
陈序的心脏收紧。她受伤了,而且可能伤得不轻。
周明远的人正在塘边搜索,手电光在水面来回扫动。有人发现了那艘掏藕船,但只是粗略看了看船身,没发现船底的夹层。
“她肯定藏在附近。”周明远判断,“受伤的人跑不远。搜,一寸一寸地搜!”
陈序看着平静的荷塘水面,荷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清荷,你在哪里?
而此刻,在荷塘对岸的芦苇丛深处,清荷正趴在泥泞的岸边,几乎失去意识。冰水和失血带走了她大部分体温,只有一丝微弱的求生意志还在支撑。
她听见对岸的搜索声,听见周明远的命令,听见陈序被押走的脚步声。
不能被发现。记录要保住。约定要完成。
她用尽最后力气,拔下头上的银簪,在泥地上划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面镜子,镜中映着帆船。
那是陈序父亲的私章图案。
然后她松开手,银簪落入泥中。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
就像二十年前,镜屋的夜晚,陈序父亲指着星空说:清荷,你看,再黑暗的夜,总有星光。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