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办公楼在夜色中静立如墓碑。陈序从吉普车上跃下时,看了眼怀表:八点三十七分。距离爆破只剩九分钟。
他冲进大楼,门口值班室空无一人,桌上收音机还在咝咝作响。楼梯间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在寂静里。三楼,档案室所在的楼层。陆怀瑾给的地址上写着:目标位置,三楼东侧档案室备用电源间。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手电光。陈序放轻脚步贴墙移动,在距离门三米处停住。他听见里面传来金属工具碰撞的轻响,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推开门时,他看见了王建国。
这个在邮政总局共事三年的分拣员,此刻正蹲在电源间的角落,面前摆着一个木箱。箱盖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用油布包裹的块状物体和缠绕的电线。王建国手里拿着一个老式闹钟,表盘上的指针在黑暗中泛着荧光。他正在将闹钟的指针轴与一根电线连接。
听见门响,王建国缓缓转过头。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意外,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陈邮差,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会来。”
陈序的枪口对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王建国。”
王建国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闹钟上,秒针正一格一格跳动。“还有八分钟。八点四十六分,这个闹钟的闹铃触点会接通电路,引爆炸药。”
“你可以选择不接通。”陈序向前一步,“陆怀瑾已经死了,他的指令作废了。
“我知道他死了。”王建国突然说,“我在接收器里听到了枪声和混乱。但指令一旦下达,除非收到取消信号,否则必须执行。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我的规矩。”王建国抬起头,眼神复杂,“陈序,我认识你父亲。民国二十八年,我在金陵大学图书馆做勤杂工时,他是常客。他教我识字,借书给我看,还说我应该去读书。”
陈序的手微微一顿。
“后来战乱,我流落到海城,进了邮政局。三年前的一天,陆怀瑾找到我,说我父亲欠他钱,让我帮忙做些事抵债。我答应了。”王建国苦笑,“那时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
“直到半年前,我分拣到一封加密电报的抄送件。上面的编码方式很特殊,我多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你父亲设计的‘远山码’。整个海城,会用这种码的人不超过三个。”
陈序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份毒饵情报的加密副本,竟然流经过王建国的手。
“我认出了你的笔迹。”王建国继续说,“‘灯塔’的代号,加上‘远山码’,再加上那份情报里故意留的破绽——你父亲教过我,他设计的完美加密里总会留一个只有自己人知道的破绽,像灯塔给迷航者留的光。”
“你为什么不报告?”
“因为三年前的冬天,我女儿肺炎住院,是你悄悄垫付了医药费。”王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邮局的人都说你孤僻冷硬,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会帮工友孩子付药费的人,不可能是坏人。”
走廊里突然传来无线电的杂音,接着是老郑急促的声音:“陈序,邮政总局这边解决了!顾梦依也拿下了水塔那个!但清荷失联了,西郊变电所没有回应!”
陈序按住腰间无线电:“收到。我这边还在处理。”
王建国看了眼闹钟:“七分钟。陈序,我可以停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女儿今年六岁,在城东孤儿院。她母亲去年病逝了。”王建国的手开始拆解电线连接,“如果我停下,陆怀瑾的人不会放过我。你要保证她的安全,送她离开海城,找个好人家。”
“我答应你。”陈序收起枪,“现在拆掉炸药。”
王建国的手指很稳,一根根断开电线连接。他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显然受过专业训练。最后,他拆下了闹钟的电池,整个装置彻底失效。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不止一辆警车,正在快速接近。
王建国脸色一变:“不是你们的人?”
陈序摇头。他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上,三辆黑色轿车和两辆警车正包围大楼,车上下来十几个人,穿着便衣但动作整齐划一。
“保密局的人。”陈序认出了其中一个,“叶怀明的旧部。”
王建国迅速合上木箱盖:“他们一定是追踪炸药来的。这些炸药的原料有特殊标记,陆怀瑾说过,一旦启用就会被监控。”
“从后楼梯走。”陈序拉开门,“我知道一条维修通道通往后街。”
两人冲出电源间。走廊另一头已经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还有拉枪栓的脆响。陈序带着王建国拐进侧面一条窄道,推开一扇标着“设备维修”的铁门。
门后是向下的铁梯,直通地下室。他们刚关上门,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喊:“这边!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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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里堆满杂物,空气浑浊。陈序凭着记忆找到一扇通风窗,窗上的铁栅栏已经锈蚀。两人合力撬开栅栏,先后钻了出去。
外面是办公楼的后巷,堆着些垃圾桶和废木板。警笛声在前门方向响成一片,但后巷暂时安静。
王建国喘着气:“现在怎么办?他们肯定会全城搜捕。”
陈序看了眼怀表:八点四十三分。距离原定的爆破时间只剩三分钟,但危机并未解除——清荷失联了,西郊变电所的情况不明。
无线电又响了,这次是顾梦依的声音,带着焦急:“陈序,我们联系不上清荷!老郑已经带人往西郊赶,但至少需要十分钟!”
“我去。”陈序说,“王建国,你能自己去找你女儿吗?城东孤儿院,你知道怎么走。”
王建国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快速写下一个地址。“这是我藏的一些钱和证件,在邮政局员工储物柜,三排七号。钥匙在我宿舍床板下面。如果我没能请你帮我女儿。”
陈序接过纸条:“你会没事的。先去安全屋,霞飞路七十九号,找‘山鹰’的人。”
两人在巷口分开。王建国朝东,陈序朝西。跑出几步后,王建国突然回头:“陈序,那份毒饵情报陆怀瑾死前说的那个问题,我知道是什么。”
陈序停下脚步。
“他在接收器里念叨过。”王建国说,“他问:如果给你一个选择,一边是拯救一百个陌生人,一边是救你最亲的人,你怎么选?他说这就是你父亲埋在情报里的终极问题。”
远处警笛声再次逼近。陈序最后看了王建国一眼,转身冲进夜色。
八点四十五分。西郊变电所在三公里外,他来不及了。但他必须去,因为清荷在那里,因为父亲说过:有些路注定孤独,但尽头有光。
他拦下一辆路过的三轮车,扔给车夫两块银元:“西郊变电所,最快速度!”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陈序握紧无线电,里面只有沙沙的杂音。清荷,你千万要平安。
而此刻,在海关办公楼的三楼走廊,保密局的人冲进了电源间。空木箱还在,拆散的炸药零件散落一地。带队的中年男人蹲下检查,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拿起那个被拆下的闹钟,表盘上的指针正好指向八点四十六分。
但爆炸没有发生。
男人站起身,对着手下说:“搜查整栋楼。还有,通知所有关卡,通缉王建国和陈序——死活不论。”
窗外,海城的夜空依旧平静。但陈序知道,这场较量远未结束。陆怀瑾死了,但他的影子还在。那些沉睡者,那些未爆的炸药,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都还在。
三轮车驶过最后一个路口,西郊变电所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一片漆黑。
陈序跳下车,拔枪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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