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诊所位于一条名为“柳枝巷”的僻静弄堂深处，门脸窄小，木质招牌上的漆皮剥落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字样。与仁爱医院那片刚刚经历烈火与死亡的焦土相比，这里显得过分安静，甚至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陈腐气息。然而，顾梦依伏在巷口对面一栋民居的阁楼窗户后，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可以肯定，这份安静之下，潜藏着致命的暗流。
诊所门口，一个修补鞋子的摊子摆了大半天，那老鞋匠手上的活计没见多少进展，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时不时地瞟向诊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斜对过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铺里，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盹，但每隔一刻钟左右，他会极其自然地抬头，目光扫过诊所和巷口，精准得如同上了发条的钟摆。更不用说那个推着空黄包车，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三趟的车夫，他的脚步过于轻盈，腰杆挺得过于笔直。
暗哨。至少三处。沈望舒没有骗她，这里果然是个陷阱。但他们是在守株待兔，等待可能前来寻找“渔夫”遗留物的人，还是已经知道了病历本的存在，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收取？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冬日的夜晚来得早，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在空寂的巷子里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昏暗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了几分鬼魅。
不能再等了。夜晚能提供掩护，也同样能掩盖敌人的行动。顾梦依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破毡帽又往下拉了拉，裹紧了那件不合身的旧外套，低着头，步履略显蹒跚地向着巷子深处走去，像一个为生计奔波了一整天、疲惫归家的普通妇人。
她没有直接走向诊所，而是在经过杂货铺时，停下脚步，哑着嗓子问了句洋火的价格。伙计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报了个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又垂下，似乎并未起疑。她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盒最便宜的火柴，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经过修鞋摊时，她能感觉到老鞋匠那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加速，保持着原有的步频，直到走到诊所门口。
木门上挂着一块“今日停诊”的小木牌。她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门。门没有锁，应手而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诊所内一片漆黑，混合着消毒水和多种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迅速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关死，留下一条缝隙用于观察外面。她靠在门后，屏住呼吸，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没有动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噪。
她摸出那盒火柴，“嗤”一声划亮。微弱跳跃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前方。这是一个很小的诊室，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放满药瓶的柜子，用一道浅蓝色的布帘隔开，后面想必是检查床。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渔夫”的病历本会在哪里？书桌上只有一些空白的处方笺和一支蘸水笔。药柜上了锁。她蹲下身，借着火柴即将熄灭前的最后光芒，看向书桌下方。没有。她又看向墙角那个堆放杂物的箩筐。
就在她准备上前翻查箩筐时，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声，像是某种信号！
顾梦依心中一凛，立刻吹熄了火柴，整个人缩到书桌下方的阴影里，心脏狂跳。
诊所外的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不止一人，正快速靠近！是暗哨发现了异常，还是约定的换岗时间到了？
“吱呀——”门被完全推开了。两道黑影闪了进来，手里似乎握着家伙。
“妈的，真够冷的，这鬼地方还要守到什么时候？”一个粗嘎的嗓音抱怨道。
“少废话，上头说了，东西没到手之前，一只耗子也不能放过去。”另一个声音较为阴沉，“检查一下，老吴说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影晃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柱亮起，在狭小的诊室内胡乱扫射。光柱掠过顾梦依藏身的书桌下方，她甚至能看清对方裤脚上沾着的泥点。她屏住呼吸，握紧了口袋里的勃朗宁，计算着如果被发现，是先开枪打拿手电筒的那个，还是先打那个声音阴沉的。
脚步声在诊室内走动，翻动了椅子，检查了布帘后面。
“没人。估计是野猫吧。”粗嘎嗓音说道。
“再去外面看看。留点神。”阴沉声音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两人说着，退出了诊所，但没有走远，似乎就守在门口附近低声交谈起来。
顾梦依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出去必然撞个正着。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大。她必须尽快找到病历本，然后想办法脱身。
她再次划亮一根火柴，这次动作更轻，光芒也只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杂物箩筐上。里面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纱布、药瓶、旧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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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翻找。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方角的东西。是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书本大小的物件！她心中一动，轻轻将其抽了出来。
果然是一个病历本！封面没有写名字。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借着摇曳的火柴光芒快速浏览。前面几页记录着一些普通的头疼脑热，开药方子。直到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记录戛然而止，那一页的下半部分，被人用钢笔潦草地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内部点缀着几个小点，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页面底部。
而在那一页与封底夹层的缝隙里，她摸到了一个薄薄的、冰凉的、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硬物。
她小心地将它取了出来。火柴的光芒下，那东西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是一片打造得极其精巧的青铜片，形状像一尾微缩的鱼，鱼鳞清晰可见，鱼眼处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
青铜鱼符？这是什么？“渔夫”留下的就是这东西？这和他知道的“影子”有什么关系？
顾梦依来不及细想，将青铜鱼符紧紧攥在手心，把病历本按照原样包好塞回箩筐底部。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更大的动静！
“不对劲！里面刚才有光！”是那个阴沉的声音，带着警觉。
“进去看看！”
脚步声再次逼近门口！
顾梦依知道不能再躲了。她猛地从书桌下钻出，在对方推门而入的瞬间，抬手就将燃烧的火柴扔向了对方的脸！
“啊！”当先一人猝不及防，被火星燎到，下意识地后退捂脸。
顾梦依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两人之间的缝隙冲了出去，直奔巷子另一端！
“站住！”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响，子弹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砖屑飞溅！
顾梦依头也不回，拼命狂奔！小腿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她顾不上了！她必须甩掉追兵，保住这片神秘的青铜鱼符！
巷子另一头也有脚步声传来！她被前后夹击了！
眼看就要被堵死在巷子里，顾梦依目光扫过旁边一扇虚掩着的、似乎是某户人家后门的木门，她毫不犹豫，侧身猛地撞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堆满柴火的小天井。她反手想闩上门，却发现门闩早已损坏。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已经到了门外！
她环顾四周，天井三面是墙，只有一侧有一架通往二楼窗户的木梯。她别无选择，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就在她爬到一半时，木门被“砰”地一声踹开！两名追兵冲了进来，举枪便射！
“砰砰！”
子弹打在木梯和墙壁上！顾梦依感到左臂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似乎被跳弹擦伤！她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奋力攀上二楼窗台，也顾不上里面有没有人，撞开窗户就翻了进去！
身后，追兵已经开始攀爬木梯。而窗外楼下，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整个柳枝巷仿佛都被惊动了。
顾梦依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右臂的旧伤和左臂的新伤同时作痛。她摊开手心，那枚冰冷的青铜鱼符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她拿到了“渔夫”留下的东西，却也彻底暴露了行踪，陷入了更深的围困之中。这枚小小的鱼符，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它真能指引她找到“影子”，还是会将她引向更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