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那带着哭腔的嘶喊，仿佛还在书房的横梁上回荡，但徐福和徐亮父子二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良久，徐福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砂纸在摩擦。
信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家主！我们派去约定海域接应的引航船，在海上等了三天三夜，连一片船帆的影子都没看到！
我们沿途所有的港口驿站，都没有任何关于船队的消息！就好像……就好像那支船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不可能！”
徐亮第一个尖叫起来，他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面目狰狞，
“绝对不可能！那批货，是阿爹亲手整合的！那几十家南方的丝商，都跟我们签了供货死契！怎么可能没有船队！”
信使被他摇晃得几乎窒息，只能绝望地重复着：
“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
徐福的身体晃了晃，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推开已经有些癫狂的儿子，死死盯着信使：
“那些南方的丝商呢？派人去找！去问！他们的人呢？他们的货呢？”
“找……找了……”
信使的声音愈发微弱，
“我们的人赶到那些丝商所在的村镇，发现……全都人去楼空了。
当地人说，半个多月前，有一伙神秘的北方客商过来，跟他们谈了一笔生意，然后，他们就举家搬迁，不知去向了……”
“北方客商……”
徐福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被他忽略的、最不可能的、却又唯一合理的推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田家！是田家！
他们……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一切！
……
半个多月前，南越，某处偏僻的沿海村落。
几名当地的丝商，正被徐家的管事召集在一起，脸上都带着一丝屈辱和不甘。
“……事情就是这样。”
徐家管事趾高气扬地拍着桌子，
“你们手里的那些次等货，由我们徐家统一收购，再以‘南海丝绸’的名义卖出去。
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笔辛苦钱。
谁要是不从，哼，你们应该知道，断了我们徐家的销路，你们这些丝绸，连织渔网都不配！”
丝商们敢怒不敢言。他们祖祖辈辈都靠这片桑林为生，可徐家垄断了海运，就等于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村口，忽然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矫健、目光锐利的年轻人。他身后的人，虽然穿着商贾的服饰，但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军人的悍勇之气。
这个年轻人，正是奉了韩信之命，前来“釜底抽薪”的田家子弟。
他没有理会徐家的管事，径直走到那几名丝商面前，将一口沉重的木箱，放在了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锭锭银元宝。
“各位，”
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我们是汉国安国公麾下的商队。
我们国公爷说了，生意，应该是你情我愿，互利共赢，而不是仗势欺人，强买强卖。”
他指着那箱银子：
“这里是五万两白银。我们不买你们的丝绸。
我们只买各位一件事——带着你们的家人，离开这里，去北方的汉国，或者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汉国会为你们提供最好的桑田和最公平的市价。”
“至于你们和徐家的那点恩怨，”
年轻人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们国公爷，会帮你们一并了结。”
所谓的“黑鲨”海盗，根本就不存在。
所谓的“南海丝绸”船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是徐福为了操纵市场，虚构出来的一个巨大泡沫。
而韩信，在来到齐国之后，通过对徐家财力和物力流动的缜密分析，早已看穿了这个骗局的本质。
他没有选择去揭穿这个谎言。
他选择，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这个谎言，把它吹到最大，然后，在徐家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亲手将其戳破！
……
交割日，清晨。
丝绸期货交易所内，早已是人山人海。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他们手中的每一张看涨合约，都仿佛是一张即将兑现巨额财富的钱票。
大厅的钟声，沉重地敲响了。
交割时刻，到。
按照规则，所有卖出合约的一方，必须在此时，拿出等量的丝绸现货，或者用现金进行交割。
而市场上，最大的卖方，那个许诺了海量“南海丝绸”的卖家，正是徐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交易所外，风平浪静，根本没有任何船队到港的迹象。
交易所内，开始出现了一丝骚动。
“怎么回事？徐家的货呢？”
“是啊，都到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动静？”
就在人们的耐心即将耗尽，恐慌开始蔓延的时候，交易所二楼，田家的席位上，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是韩信。
他走到了大厅中央的高台上，整个交易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韩信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双双或贪婪、或疑惑、或期待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各位。”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恐怕要让大家失望了。”
“所谓的‘南海丝绸’，根本不存在。”
“所谓的‘南海船队’，也从未离开过任何一个港口。”
“那只是徐家为了操纵价格，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谎言。”
整个交易所，彻底炸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惊呼、怒骂和质疑。
“不可能！这是污蔑！”
“田家想独吞！他们在制造恐慌！”
就在此时，几名南越口音的丝商，在田家护卫的保护下，走上了高台。
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徐家如何威逼利诱，让他们配合制造“南海丝绸”假象的阴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
谎言，被无情地戳破。
支撑着那高耸入云价格的最后一根支柱，轰然倒塌。
“跌了！跌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木牌上，那代表着无数人财富梦想的“南海丝绸合约”价格，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断崖式的速度，疯狂下坠！
从一匹丝绸价值百金，到五十金，到十金，到一金……
最后，归于尘土。
那一张张曾被视若珍宝的合约，此刻，变成了比厕纸还不如的废纸。
“我的钱！我的钱啊！”
“完了！全完了！我倾家荡产了！”
鬼哭狼嚎之声，响彻整个交易所。无数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而徐家的席位上，早已乱成一团。
他们不仅在这次豪赌中，作为最大的多头，亏得血本无归。
更致命的是，作为无法履约的卖方，他们瞬间从市场的债权人，变成了最大的债务人！
他们需要向所有买家，赔付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违约金。
信誉，破产了。
资金链，断裂了。
这座在齐国海疆上屹立了百年的商业巨厦，在这一天，崩塌了。
交易所对面的酒楼上，徐福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块已经归零的价格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明白了。
从汉国车队踏入琅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对方根本没有想过要跟他拼货源，拼价格。
对方要的，就是把他引诱到这个名为“期货”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屠宰场里，然后用他的贪婪，作为杀死他自己的刀。
“好……好毒的计策……”
徐福的嘴唇哆嗦着，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远在汉国京城，正悠闲地享受着奢靡生活的年轻人，正隔着千里之遥，对他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面前的栏杆。
徐福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昏死。
交易所内，一片狼藉。
田忌看着自家账面上那一串长得几乎数不清的盈利数字，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面色都如同古井般平静的年轻人。
在这一刻，田忌感觉自己，仿佛在凝视一个来自深渊的魔鬼。
他忽然明白了。
汉国最可怕的武器，不是所向披靡的铁骑，也不是那神乎其技的飞剪船。
而是那个被韩信尊称为“先生”的，看不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