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当天光微亮，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进书房时，楚云已经写好了那封将决定他命运的奏疏。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想了一整夜，终于找到了那个破局的支点。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英雄难过美人关”更好的“自污”理由呢？
他要用天下人都无法反驳的方式，向皇帝，向所有人宣告——他楚云，不想当英雄了，他只想当个沉迷美色，不思进取的废物。
……
早朝。
气氛依旧压抑。
汉景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百官垂手而立，噤若寒蝉。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武将之首的安国公。
今天的楚云，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赫赫战功的国公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相对素净的朝服，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几分……扭捏？
就在众人暗自揣测之时，楚云出列了。
他手捧奏疏，跪倒在地。
“臣，安国公楚云，有本启奏。”
汉景帝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身边的内侍立刻下去，接过奏疏，呈了上去。
老皇帝展开奏疏，只看了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就闪过一丝惊诧。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楚云，然后，一言不发地，将奏疏递给了内侍总管。
“念。”
“是。”
内侍总管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却又难掩怪异的语调，开始高声诵读。
“臣，楚云，诚惶诚恐，叩问圣安……”
开头是标准的奏疏格式，百官们听得昏昏欲睡。但很快，画风突变。
“……臣本布衣，生于草莽，蒙陛下天恩，幸得施展寸功。
然狼谷一战，臣亲见尸山血海，方知己身之渺小，性命之可贵。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常为噩梦所惊……”
“臣方知，所谓运筹帷幄，不过是陛下洪福齐天；所谓决胜千里，不过是将士用命捐躯。
臣何德何能，敢窃此不世之功？每念及此，五内俱焚，愧悔无地。”
听到这里，不少文官都暗暗撇嘴。这安国公，倒是会说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接下来的内容，直接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大捷之后，臣恍然大悟。
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
沙场征伐，岂是人生真谛？
臣，累了，也怕了。”
“臣，斗胆，有一不情之请。臣，仰慕长乐公主殿下久矣，为其蕙质兰心，风华绝代所倾倒，实乃神魂颠倒，寝食难安。
愿以不世之功，换得与公主殿下结为连理，长相厮守，此生足矣！”
金銮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
这安国公，是疯了吗？他居然在朝堂之上，公开求娶公主？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赵莽更是目瞪口呆，他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拳头。他完全无法理解，在他心中算无遗策，志在天下的先生，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话来？
然而，更劲爆的还在后面。
内侍总管自己都念得有些结巴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龙椅上那面沉似水的皇帝，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
“……为表诚心，臣恳请陛下，收回安国公之爵位，及靖安司都督等一切实权职务。
臣自知才疏学浅，德不配位，实不敢再忝居高位。”
“臣，别无所求，只愿陛下恩准，赐臣驸马都尉一职。
从此伴于君侧，为皇家开枝散叶，再不问朝堂之事，军旅之争。臣，愿为一富贵闲人，为陛下，为大汉，祈福终老……”
奏疏念完，整个大殿，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楚云。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有人不要命，没见过有人连到手的爵位和权力都不要的！
安国公，靖安司都督，这可是大汉朝最炙手可热的权位，他说扔就扔了？
就为了当个除了名头好听，屁用没有的驸马？
赵莽的心，彻底乱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楚云，看着他那似乎无比真诚的背影，信仰，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先生……他真的，只是想当一个不问世事的富家翁吗？
那他们这些追随他，相信他能带领大汉走向强大的将士们，又算什么？
朝堂之上，只有少数几只老狐狸，从这篇看似荒唐的奏疏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是……自污？
而且是如此决绝，如此彻底的自污！
用放弃一切权力和前途的方式，来向皇帝证明——我，楚云，对你的皇位，真的，没有半点兴趣！
我就是个贪生怕死，还贪图美色的俗人！
这个请求，让老皇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同意？
那岂不是向天下人昭示，他这个皇帝，真的在忌惮功臣？
更何况，秦国大军只是暂时后撤，汉国，还需要楚云这把最锋利的刀。
可不同意？
人家连爵位官职都不要了，只想娶个媳妇过安生日子，你这都不准？
你是有多刻薄寡恩，多不近人情？
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寒心？
好小子。
真是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竟然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把自己从一个功高震主的权臣，变成了一个为情所困的可怜人，瞬间就从棋盘上跳了出去，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皇帝久久不语。
楚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生路了。成败，在此一举。
终于，龙椅上的汉景帝，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荒唐！”
两个字，如同惊雷，让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颤。
“安国公，你让朕，太失望了！”
汉景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斥道：
“秦军未灭，国难未消，你身为国之柱石，不想着为国分忧，为朕分忧，竟在此刻满脑子儿女情长，居功懈怠，小富即安！成何体统！”
“你之所请，朕，一概不准！”
楚云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这老家伙，不接招？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面临雷霆之怒时，汉景帝的话锋，却又是一转。
“……但，念在你劳苦功高，数次挽救社稷于危难，确实身心俱疲。
朕，也不能不近人情。”
老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这样吧，朕罚你俸禄三月，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望你好自为之，切莫辜负了朕，和这满朝文武的期望！”
一道旨意，就这么轻飘飘地定了性。
驳回请求，痛斥一番，罚酒三杯。
楚云正发懵，还没想明白皇帝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那内侍总管，又尖着嗓子，高声宣读了第二道旨意。
“另，陛下口谕——安国公劳苦功高，府邸简陋，不足以彰其功。
特赐，京郊上林苑一座，黄金万两，允其另建国公府。望安国公，早日完工，安享荣华。钦此——”
一罚，一赏。
一贬，一褒。
楚云跪在地上，手捧着那份莫名其妙的赏赐圣旨，彻底愣住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龙椅之上，汉景帝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
小子，想躺平？没门。
你的忠心，朕收到了。但这把刀，还得继续为朕所用。
朕不让你死，但也绝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就从朕的棋盘上逃走。
那座赏赐的京郊上林苑，哪里是什么府邸。
那分明是皇帝亲手为他打造的，一座更大，更华丽，也更坚固的……金色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