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楚云端坐于主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得太厉害。
仗是打赢了，赢得酣畅淋漓，赢得不可思议。可胜利的场面，实在不怎么好看。狼谷之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溪，汉军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血腥味，熏得他阵阵反胃。
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吐一吐，然后洗个热水澡，睡上三天三夜。
然而，他走不了。
作为全军的神，他必须在这里，接受将领们的朝拜，接受这场伟大胜利的桂冠。
“国公大人！此战我军斩首一万三千余级，俘虏六千余人！秦军奇袭部队，已然全军覆没！”
霍山一脸狂热地汇报着战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帐外，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国公千岁！”
“大汉万年！”
士兵们用最质朴，也最热烈的方式，宣泄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对他们心中军神的崇拜。
楚云干巴巴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说了句：
“将士们……辛苦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提线木偶，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身不由己。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赵莽那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洋溢着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国公！俺把那姓蒙的小子给您提溜过来了！”
他往旁边一闪，两名亲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浑身是伤的身影，走进了帐篷。
正是蒙恬。
他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脸上的血污也被擦拭干净，除了脸色苍白如纸，倒恢复了几分昔日英武的模样。
只是那眼神，依旧如狼一般，充满了不屈和桀骜。
他一进帐，目光便死死地锁定了主位上那个看起来文弱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
“你，就是楚云？”
蒙恬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楚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
“阶下之囚，安敢放肆？”
赵莽在一旁立刻瞪眼：
“姓蒙的，见了我们国公，还不下跪！”
蒙恬却仿佛没听到赵莽的话，他只是盯着楚云，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山中游猎，谷口设伏，最后再以重骑穿心……好手段。这种战法，我闻所未闻。你，很强。”
楚云心里咯噔一下。
兄弟，别夸了，我怕。
这些都不是我想的啊！
蒙恬话锋一转，那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但，你的强大，并非汉国之福。”
帐内的霍山和赵莽闻言，顿时勃然大怒。
“大胆！”
“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楚云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
不知为何，蒙恬的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他看着蒙恬，问道：
“此话怎讲？”
蒙恬冷笑一声，那笑声牵动了胸口的伤势，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沫。
他喘息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大秦，崇尚军功，强者为尊。王翦将军虽与我同殿为臣，互为臂助，但也视我为生平大敌。
可他，敬重强者。我若今日大破汉都，他会为我庆贺。因为我的功绩，就是大秦的功绩。”
“而你的君主呢？你们那位远在京城，已经老得快走不动路的汉景帝呢？”
蒙恬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光芒。
“他，只会害怕强者。”
“今日你于狼谷全歼我三万大军，生擒了我，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此功一出，你在汉国的声望，将如日中天，无人能及。赵莽，霍山，这满营的将士，他们敬你如神明。”
“你觉得，你的皇帝，是会高兴，还是会害怕？”
楚云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蒙恬的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剥开了所有胜利的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政治现实。
这是他一直在逃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终极问题。
功高震主！
“你今日之功劳，便是你明日的催命符。”
蒙恬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魔咒，在楚云耳边回响，
“杀了我，你会成为汉国百姓口中独一无二的英雄，你的功劳簿上会再添浓重一笔。然后，朝堂之上，无数的弹劾奏章就会像雪片一样飞向你的君主。你的皇帝，会彻夜难眠。”
“而你，离死也就不远了。”
赵莽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秦将在胡说八道：“放屁！我们国公忠心耿耿，陛下圣明，岂会听信小人谗言！”
蒙恬根本不理会赵莽，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楚云，抛出了他最后的筹码。
“放了我，或者说，别在这里杀我。
把我，当成一份献给皇帝的礼物。
让他，来享受这份胜利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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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来决定我的生死。”
“如此，你便不是功高震主的权臣，而是一个懂得分享胜利的忠臣。
你的皇帝会安心，那些嫉妒你的同僚，也抓不到把柄。至于我……我蒙恬欠你一条命。”
“日后，你会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死敌。如何抉择，你自己掂量。”
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霍山和赵莽都愣住了，他们虽然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楚云的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蒙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警告。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在现代社会，你业务能力太强，功劳太大，老板第一个想的不是给你升职加薪，而是怕你功高盖主，另立山头。
人性，是相通的。
这个秦国将军，竟然比自己还懂自己的处境！
杀，还是不杀？
杀了，是天大的军功，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杀，如何向这满营的将士交代？如何向那些死去的汉军弟兄交代？
帐外，士兵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甚至有人已经开始高喊。
“杀了蒙恬！血债血偿！”
“杀了蒙恬！祭奠亡魂！”
那一声声的呐喊，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楚云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如鹰的秦国名将，又听着帐外那群情激奋的呼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再一次，推到了一个生死抉择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