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那剧烈挣扎的内心，在死亡的终极恐惧面前，终于彻底投降。
他紧闭着双眼，仿佛这样就能看不见自己即将坠入的深渊。
他深深地，深深地，将头磕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砰！”
一声闷响。
“微臣……”
楚云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充满了无限的悲壮与绝望。
“……谢陛下……隆恩。”
当这四个字，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彻底完蛋了。
汉景帝看着他那副“为国捐躯，慷慨赴死”的模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很好。
这才是听话的刀。
“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温度。
“待你凯旋，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
安国公即将迎娶长乐公主的消息，如同一阵狂风，在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朝野震动！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西山大营，赵莽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抓起身边一个亲卫，举起来抛了三圈。
“国公文成武德，公主金枝玉叶，此乃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君臣相得，鱼水之欢！这是千古佳话！”
霍山等一众军方将领，亦是欣喜若狂。
在他们看来，这是陛下对国公最大的信赖与恩赏。
从此以后，国公就是自己人了！
有了这层关系，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国公会被朝中那些酸儒奸臣构陷了！
大汉，兴盛有望！
整个汉国，凡是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认为这是一段神仙眷侣的佳话。
是君王对肱骨之臣的最高褒奖。
只有安国公府里。
楚云把自己关在书房，面如死灰。
他的脖子上，仿佛已经套上了一道用黄金和珠宝打造的，华丽无比，却又沉重无比的枷锁。
完了。
彻底跑不掉了。
就在他生无可恋，思考着要不要干脆吊死在房梁上，说不定还能再穿越回去的时候。
一名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
“国公大人，长乐公主……在后花园的湖心亭，等您。”
公主？
她来干什么？
来嘲笑我这个即将上门的倒霉蛋吗？
楚云的心，又是一沉。
他磨磨蹭蹭，一步三挪，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后花园。
夜色如水。
湖心亭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长乐公主一身素雅的白裙，立于亭边，背对着他。
没有侍女，没有太监，只有她一个人。
那背影，在朦胧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清冷，甚至……肃杀。
楚云硬着头皮走上小桥，来到亭中。
“微臣……”
他刚要行礼，长乐公主却转过了身。
她的脸上，没有寻常女儿家被赐婚后的娇羞与喜悦。
一双清亮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楚-云，开门见山。
“安国公，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清脆，冷静，不带一丝波澜。
“你我，都心知肚明。”
“父皇此举，名为恩赏，实为枷锁。”
楚云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公主会说得如此……直白。
长乐公主的目光，扫过楚云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我从此，性命相连。”
“你若是胜了，你是大汉的英雄，是我的驸马，一世荣华。”
“你若是败了，你就是汉国的罪人，楚氏满门……哦，我忘了，你没有满门。”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那你，就会被挫骨扬灰。而我，这个罪人之妻，最好的下场，不过是在青灯古佛旁，了此残生。”
长乐公主向前走了一步，那双清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所以，安国公。”
“此战，你只能胜，不能败。”
楚云看着眼前的公主，那张绝美的容颜上，写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理智与决绝。
他忽然感觉，自己那颗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一直以来，他都像一个孤独的演员。
在台上，声嘶力竭地扮演着神机妙算的天才。
台下，只有赵莽那些狂热的观众，为他的“演技”欢呼喝彩。
没有人能理解他。
没有人知道，他每次算无遗策的背后，都是要死了要死了的疯狂尖叫。
可现在。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依旧误解了他。
但她，却精准地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那道枷索。
让他那颗只想躺平的心，第一次，产生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波动。
“我……”
楚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看着楚云那副欲言又止的复杂模样，长乐公主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以为，他是在担心京城内的暗流。
长乐公主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玲珑，通体温润的玉哨，递到了楚云的面前。
那玉哨的造型，是一只展翅的飞鸟。
“拿着。”
楚云下意识地接过。
玉哨入手冰凉。
“父皇的眼睛，能看到朝堂，却未必看得到阴影里的东西。”
长乐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夜风听了去。
“这是我的人。”
“若在京城，有父皇也解决不了的麻烦，吹响它。”
楚云握着那枚冰凉的玉哨，感觉自己的手心，沁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