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站在金銮殿的中央，感觉自己好像被一道天雷给劈中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只能看到汉景帝那张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和他嘴巴一张一合，吐出那些让他魂飞魄散的字眼。
练兵？
全权负责？
先斩后奏？
建武卒？我看不叫催命符！
我练个鬼的兵啊！
楚云的脑子里，此刻就像是有一万头草泥马在疯狂奔腾。
孤城那次，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是赵莽那个憨憨自己能打！是楚军自己轻敌！
还有那辣椒粉、万人敌，这种阴招用一次是奇谋，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你要是敢用第二次，人家早就防着你了，到时候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我懂个屁的练兵！我最大的军事经验，就是大学军训的时候，在太阳底下站过军姿！我连左右都分不清，顺拐是家常便饭！
你现在让我去打造一支能荡平强楚、威慑西秦的无敌雄师？
陛下，你是不是对我的能力有什么误解？
我真的只是个想管仓库的啊！
楚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都在哆嗦，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臣，遵旨！”
一个洪亮如钟，充满了无限激动和狂喜的声音，从他身后炸响。
赵莽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盔甲碰撞，声音铿锵有力，他朝着汉景帝重重一拜，然后抬起头，满脸崇拜地看着楚云。
“先生神机妙算，末将愿为先生马前卒！为先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他妈……
楚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我还没说话呢！你遵个屁的旨啊！
你这头号脑残粉，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赵莽这一跪，直接把楚云所有拒绝的后路，全都给堵死了。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给了你至高无上的权力，你最信任的将军也当众表态了。
你现在要是敢说一个不字。
那就不是谦虚，那就是抗旨！是欺君！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的神色各异。
那些刚刚投靠过来的墙头草官员，此刻都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军师嘛！
能用金融之术，决胜于庙堂之上。
那用练兵之法，决胜于千里之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愧是军师！文武双全！我等楷模！
而站在对立面的丞相李斯，那张因为亏了八百万两而惨白如纸的脸上，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他身后的旧贵族们，也纷纷交换着眼神，原本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来了！
终于来了！
他们就说嘛，这楚云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竖子！
搞经济，玩那些偷鸡摸狗的把戏，或许被他钻了空子。
但是练兵？
这可是国之大事！
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
兵从哪里来？是招募流民，还是从现有军队里抽调？抽调哪个将军的部队？人家肯给吗？
将领怎么选？是用赵莽这种莽夫，还是用那些军功世家的子弟？这里面的人情世故，派系斗争，足以把人淹死。
兵器、甲胄、粮草的调拨，哪一样不经过兵部和户部？哪一样没有成堆的蛀虫在里面上下其手？
楚云一个毫无根基的外行，想把手伸进军队这个最排外、最讲究资历的体系里。
简直是自寻死路！
都不用他们出手，光是那些骄兵悍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军方势力，就能把他撕得粉碎！
李斯仿佛已经看到了楚云焦头烂额，一事无成，最终被暴怒的皇帝砍下脑袋的场景。
他微微躬身，用一种无比诚恳的语气说道：
“陛下圣明！楚太傅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实乃我大汉之幸！老臣，附议！”
附议你大爷！
楚云心里把李斯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架在火上烤的乳猪，下面是李斯这帮人幸灾乐祸的火焰，旁边是赵莽这个憨批在疯狂地给自己刷油。
而皇帝，就是那个拿着刀，准备随时看看自己熟了没有的食客。
“好！好！好！”
汉景帝连说三个好字，龙心大悦。
“此事就这么定了！赵莽，你便担任建武卒副使，全力辅佐楚太傅！”
“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
怎么回的军师府，楚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手里多了一卷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的圣旨。
建武卒总督练使。
这每一个字，在他看来，都像是催命符上的血印。
他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赵莽和长乐公主等人，都以为先生是要闭关静思，构思那惊天动地的练兵大计，谁也不敢打扰，还特意派了亲兵在书房外百步之内警戒。
而此刻的书房内。
楚云正像一头困兽，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完了。
这次是彻底完了。
金融那玩意儿，好歹还能靠着领先几千年的知识库，东拼西凑地忽悠过去。
可练兵……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硬功夫啊！
我脑子里那些东西，除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一二一”，还有什么？
难道我要教他们唱军歌？“团结就是力量”？
还是教他们搞思想建设，天天开会学习皇帝语录？
别逗了！
这个时代，士兵们信的是拳头和赏钱！
你跟他们讲那些虚的，他们不把你当傻子才怪！
楚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
这是赵莽送进来的，说是给先生写练兵计划用的。
楚云看着那张白纸，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计划？
我唯一的计划，就是计划一下我的身后事。
要不要提前买口好点的棺材？金丝楠木的怎么样？我收了那么多礼，应该买得起吧？
不行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不想死！
楚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在纸上疯狂地写写画画，试图理清思路。
【练兵第一步：兵源】
从哪搞人？招流民？没时间训练。从禁军里抽？都是大爷兵，指挥不动。从赵莽的新军里抽？那跟赵莽练兵有什么区别？
【pass】
【练兵第二步：将领】
用谁？用赵莽？他只会冲。用世家子弟？不听我的。
【pass含泪pass】
【练兵第三步：训练方法】
体能训练？这个可以有。
战术阵法？我只在游戏里见过。
兵器操练？我连刀都拿不稳。
【全体pass】
看着纸上那几个大大的“pass”，楚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次，是真的没有任何知识可以借鉴了。
他所有的现代常识，在这个具体到每一个细节的古代军事问题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把自己扔进椅子里，仰头看着房梁，大脑彻底宕机。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深夜。
就在楚云感觉自己灵魂都快要出窍的时候。
他那片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段铿锵有力的旋律，和一个声嘶力竭的吼声。
“一！二！三！四！”
那是他大学军训时，教官带他们喊的口号。
那段记忆，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深刻。
他想起了烈日下，那一个个穿着迷彩服的方阵。
想起了那整齐划一的，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想起了那响彻云霄的，一遍又一遍的口号和军歌。
一个荒谬绝伦，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念头，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这个时代……军队有纪律吗？
这个时代……军队有队列吗？
这个时代……士兵知道什么是绝对服从吗？
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跟着将领往前冲，打赢了有赏，打输了就跑。
他们的军队，是一盘散沙！
而现代军队，最基础，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武器，不是战术！
是纪律！是服从！是意志！
而队列训练，走正步，喊口号，唱军歌……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东西，正是塑造这种钢铁意志的最有效手段！
对啊！
我不会教他们怎么打仗。
但是，我可以教他们……怎么当一名真正的“军人”啊！
楚云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扑到书桌前，抓起那支狼毫笔。
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在那张空白的练兵计划的最顶端，写下了四个大字：
【整顿军纪】
然后，在下面，他写下了这支建武卒要学习的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科目。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词汇，郑重地写下了那两个字：
“站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