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公主的到来，对楚云来说，无异于在枕头边上放了一台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测谎仪。
赵莽是信仰过滤器，能把一切不合理都自我神化。
而这位公主殿下，就是一面高清无码的照妖镜。
她不像赵莽那样，你说天上有个坑，他会思考这个坑是不是你为了下一盘大棋而挖的。
她会直接问你：
“什么坑？在哪？带我去看看。你昨天说有坑，今天怎么没了？你是不是在骗我？”
这几天，楚云过得是地狱般的日子。
军师府的书房内，长乐公主捧着一卷竹简，看似在随意翻阅，问出的问题却字字如刀。
“军师，孤城之战，你让赵将军侧翼包抄，可曾想过，若敌军中军不动，反而设伏于侧翼，赵将军的三千兵马岂不成了肉包子打狗？”
楚云后背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他当然没想过！他就是把游戏新手教程背了一遍！游戏里的ai才不会那么聪明！
“咳……”
楚云端起茶杯，假装镇定地抿了一口，脑子飞速旋转，
“公主所虑，确是兵家常情。然，兵者，诡道也。更重要的是……是势。当时我军之势，在于破釜沉舟，在于哀兵必胜。而敌军之势，在于骄横轻敌。料定其主帅必会中军突进，毕其功于一役。此非战术之算，乃人心之算。”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狗屁，但人心之算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很高端。
长乐公主放下竹简，一双清亮的眸子就这么看着他，看得楚云心里发毛。
半晌，她才轻轻点头：
“以人心为战场，确是高论。”
可楚云分明从她那没有波澜的表情里读出了一行字：我看你还能编多久。
赵莽在一旁侍立，听到先生和公主的高深对话，激动得胸膛起伏。
先生果然是先生！
已经超脱了兵法战术的桎梏，上升到了人心的层面！这是何等的境界！
公主殿下虽然聪慧，但比起先生，还是差了不止一个层次啊！
楚云要是知道赵莽的想法，估计能当场吐血三升。
大哥，你快别脑补了，我快被你眼里的崇拜给活活烫死了！
除了军事，长乐公主对楚云在朝堂上提出的swot分析法更是刨根问底。
“军师所言的优势、劣势、机会、威胁四势，可有典籍出处？我遍览皇家书库，竟闻所未闻。”
楚云头皮都麻了。
典籍？科特勒的《营销管理》算不算？
他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胡扯：
“此乃……此乃家师所传，乃不传之秘。家师曾言，万物皆可归于四势，小到个人，大到国家，皆不出其外。此为道，非术也。”
“哦？令师是何方高人？”
长乐公主追问。
“家师……他，他喜欢云游四海，早已不问世事。”
楚云擦了擦额头的汗。
完了，扯出一个不存在的师父，以后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社畜的痛，谁懂啊！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天，楚云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死了一半，头发都快愁白了。
眼看着三个月的期限一天天逼近，国库那边别说钱了，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还得自己带个碗。
再这么下去，别说当仓管员了，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欺君之罪的典型案例，被挂在城墙上风干了。
这天夜里，楚云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赵莽在门外如铁塔般守护。
怎么办？
去抢？赵莽肯定乐意，但那是造反。
去偷？整个京城谁最有钱？丞相李斯和那帮王公贵族。去他们家偷，跟自杀没区别。
楚云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脑袋，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前世好歹只是996，现在是24小时待机，随时可能掉脑袋。
早知道不说什么swot了，就应该当场装疯卖傻，学猪叫，没准还能被当成傻子赶出京城。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前世新闻里天天听到的词。
国家没钱了怎么办？
印钱？不行，这个时代没这个技术，而且会通货膨胀。
加税？更不行，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再加税，李自成就要提前几千年上班了。
那……还有一个办法。
一个听起来最高大上，操作起来也最骚的办法。
楚云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冲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赵莽被他吓了一跳：
“先生！您……您这是悟了吗？”
在他看来，先生刚才那种状态，绝对是在神游太虚，推演天机！
“悟了，悟了！”
楚云激动得语无伦次，
“快，把公主殿下请来！不，我亲自去！快备马……不对，走过去就行！我有强国之策了！”
片刻之后，军师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楚云、长乐公主、赵莽三人围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
这沙盘是楚云让人做的，本来是想装装样子，没想到真用上了。
长乐公主看着精神亢奋、双眼放光的楚云，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几天他明明被自己逼得跟只鹌鹑一样，怎么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先生，深夜邀我前来，所为何事？”
“钱！”
楚云开门见山，指着沙盘上的京城模型，大手一挥，
“我找到钱了！堆积如山的钱！”
赵莽激动得浑身颤抖。
长乐公主却很冷静：
“钱在何处？”
“在他们手里！”
楚云抓起一把代表权贵的小旗子，插满了沙盘上的富人区，
“在那些王公贵族、豪门大户、巨贾富商的手里！”
“这谁都知道。”
长乐公主的语气有些失望，
“问题是如何让他们拿出来。父皇下令催缴过数次，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丞相李斯更是带头哭穷，我们毫无办法。”
“谁说要让他们还了？”
楚云神秘一笑，那笑容在长乐公主看来，多少有点像个准备坑蒙拐骗的神棍。
“我们不催债，我们……向他们借钱！”
“借钱？”
长乐公主和赵莽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震惊。
赵莽更是挠着头，一脸懵逼：
“先生，国家怎么能向臣子借钱呢？这……这不反过来了吗？”
“国，为何不能向民借钱？”
楚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演讲。
“公主请看，”
他指着沙盘，
“国库，就是一个大池子，现在水干了。而这些富贵人家，就是一口口深井，里面全是水。我们以前想让他们把水倒进池子里，他们不肯。”
“现在，我换个法子。我们不让他们白给，我们跟他们借。比如说，他们借给我们一百两银子，我们就给他们一张纸。”
楚云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宣纸，上面用他那狗爬一样的毛笔字写着汉国借据四个大字。
“这张纸，就是凭证。我们跟他们约定好，一年之后，他们拿着这张纸来找我们，我们不仅还他们一百两，还额外再给他们五两，甚至十两银子！作为他们借钱给国家的谢礼！”
赵莽的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
借一百，还一百零五？
这……这不是亏了吗？国家本来就没钱，还要多给钱出去？
先生的计策，果然越来越高深莫测，已经不是我这等凡人能理解的了。
长乐公主却是娇躯一震。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
荒谬！太荒谬了！
堂堂大汉天子，国之颜面，居然要像个市井小民一样，低声下气地去向自己的臣民借钱？还要付利息？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国体何在？皇威何在？
但是……
她死死地盯着楚云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疯狂或者戏谑。
可楚云的表情是那么的认真。
她强迫自己顺着这个荒谬的思路想下去。
如果……如果真的这么做……
那些富商，平日里放贷取利，对利息这个东西，他们比谁都懂。
把钱借给国家，有利息拿，而且有国家信用作保，这是天底下最稳妥的生意！
那些王公贵族，他们把钱借给国家，不仅能获利，还能博一个为国分忧的好名声！
这笔钱，不是被要走的，而是他们主动借的，面子上也过得去！
最关键的是，这个方法，不动刀，不动枪，完全是自愿！
它绕开了以丞相为首的官僚集团的阻挠，直接向整个大汉的有钱人，打开了一个全新的通道！
长乐公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太大胆了，太……天才了！
它就像一道黑夜里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这个男人……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此法……此法……名为何？”
长乐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楚云负手而立，迎着烛光，努力摆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姿态，缓缓吐出两个字：
“国债！”
……
长乐公主最终还是被说服了，或者说，是被这个前所未有的构想给震撼了。
她连夜入宫，将国债之法原原本本地呈报给了汉景帝。
汉景帝听完，在龙椅上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第一反应和长乐一样，荒唐！
但第二反应，却是心动。
国库空虚，权臣掣肘，他这个皇帝当得憋屈。
如今有这么一个看似能解决问题的法子，虽然有损颜面，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于是，在一众朝臣，尤其是丞相李斯激烈反对之下，汉景帝力排众议，下旨推行。
一个由户部牵头，楚云监制，名为大汉证券交易所的草台班子，就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挂牌成立了。
发行的债券，票面从一百两到一万两不等，年利息高达一成！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觉得新奇。
商人们则在疯狂盘算。
而那些王公贵族，在丞相李斯的暗中串联下，则露出了一致的冷笑。
想从我们口袋里掏钱？做梦！
看你这个所谓的护国军师，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发售第一天。
楚云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与长乐公主、赵莽一同站在交易所门口，等待着开门红。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第一笔巨款进来，自己要怎么表现得云淡风轻，视金钱如粪土。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渐渐偏西。
交易所门口，除了几个看热闹的闲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负责登记的官员拿着毛笔，手都酸了，账本上依旧是空空如也。
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卷起了街角传来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看，那就是护国军师，听说他能撒豆成兵，怎么变不出钱来啊？”
“什么军师，我看就是个神棍！”
“还想让我们借钱给朝廷？真是想钱想疯了！”
长乐公主的脸色有些发白。
赵莽气得双拳紧握，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楚云站在那里，脸上的微笑早已僵硬。
他感觉全京城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交易所正中央那个为了统计数额而挂出来的巨大木板上，用最醒目的墨迹，写着一个刺眼的数字。
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