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瀚城的路，比云苓想象中要漫长且无聊。
头三天，她靠着从伙房打包的二十个烤红薯，以及在雁门城搜刮来的各种话本子，过得还算有滋有味。
可到了第四天，红薯吃完了话本子也翻烂了。
云苓整个人像一条脱水的咸鱼，恹恹地趴在马车窗边，有气无力地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黄土路。
“小翠，还有多远啊？”
小翠正在整理被颠得乱七八糟的零食盒子，闻言也是一脸愁苦：“小姐，这才刚走了一半路程呢。”
云苓哀嚎一声，把自己摔回三层软垫摞起来的“宝座”上。早知道路这么难走，她就该跟云墨多要一辆带减震功能的马车。
就在这时，疾驰的马车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云苓被晃得差点从软垫上滚下来。
很快一名暗卫上前禀报：“启禀郡主，前方山路因前几日大雨，塌了半边马车过不去。”
“那怎么办？等？”云苓掀开车帘，探出脑袋。
暗卫躬身道：“可以等当地官府派人来修，约莫需要两三日。或者，我们可以绕行旁边的一条山林小路，只是……那条路过于狭窄，马车恐怕无法通行。”
等两三天？开什么玩笑！她的土皇帝生涯，一天都不能耽误！
“绕路！就走那条小路！”云苓当机立断。
“可您的马车……”
云苓摆摆手，目光在护卫队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如松的黑色身影上。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本郡主身娇体弱，骑术不精。为了我的安全，护卫统领总得负起责来吧？”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暗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风暂！”
被点到名的男人勒住缰绳，驱马来到车窗前，面具下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冷。“郡主有何吩咐？”
云苓理直气壮地指了指他：“你，带我过去。”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暗卫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自家郡主。让“夜枭”首领带人？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他们这位杀伐果断、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何曾与女子如此亲近过？
风暂也愣住了。
“郡主，属下可以为您另择一匹温顺的马。”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行。”云苓一口回绝，小脸一板，“我的安全最重要。万一我从马上掉下来怎么办？你可是我的贴身护卫，必须寸步不离。”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充满了对自身安全的担忧。
风暂沉默了。他无法反驳。陛下的命令是“护她周全”，若她真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他万死难辞其咎。
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在数十道震惊目光的注视下，风暂下了马走到云苓面前，伸出手。
云苓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借着他的力轻巧地跃上了马背，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风暂整个后背都僵硬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甜点与墨香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拉开一些距离。
可他一动，身前的云苓却像是没骨头似的，直接向后一靠，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胸膛上，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哇，风暂，你这人肉靠垫还挺舒服的嘛。”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比我马车里那三层软垫都强。”
风暂：“……”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跟在后面的小翠，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她连忙别过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路边的野花，心里却在疯狂呐喊：小姐！矜持！矜持啊！
山林小路崎岖不平，马儿走得再稳，也免不了颠簸。
“哎哟！”云苓惊呼一声，身子猛地一歪，一只手“慌乱”地抓住了什么东西，才稳住了身形。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牢牢地抓着风暂腰间的革带。
“不好意思啊，路太颠了。”她嘴上道着歉，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指尖反而顺着那质地精良的腰带，轻轻摩挲着。
风暂只觉得被她触碰的地方，仿佛有一道电流窜过，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郡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坐好。”
“我很乖地坐着呀。”云苓一脸无辜，手指却不规矩地移到了他那枚造型古朴的银质带扣上，“你这腰带挺好看的，哪儿买的？”
风暂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想呵斥想让她把手拿开，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化作了一句生硬的回答。
“暗卫司，统一配发。”
“哦，原来是工作服啊。”云苓恍然大悟，随即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轻轻“咦”了一声。
“风暂，你的腰带歪了。”
说着她那只作乱的小手，便煞有介事地开始帮他“扶正”腰带。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紧实的腹部。
风暂的身体，在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
他猛地抓住了云苓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都感到了些许疼痛。
“别动！”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云苓吃痛，却不恼，反而仰起小脸，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纯良与无辜。
“我帮你弄好啊。你可是堂堂暗卫首领，腰带歪了多影响形象。”
风暂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烧起，烧得他耳根都开始发烫。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松开她的手，猛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终于，颠簸的山路到了尽头。
看到等在路口的大部队和自己那辆豪华马车，云苓第一次觉得它们是如此的亲切。
风暂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在转身扶云苓下来时，身形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云苓稳稳落地，还伸手拍了拍马脖子，笑眯眯地说：“真是匹好马，就是你主人脾气不太好。”
说完，她冲着风暂眨了眨眼，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头也不回地爬回了自己的“移动宫殿”。
风暂独自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萧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发烫，胸口那被少女倚靠过的地方，也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温软。
一名暗卫小心翼翼地上前：“首领，我们……还走吗？”
风暂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枚冰冷的带扣，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温度。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走。”
只是，如果仔细听便能听出那一个字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脱的狼狈与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