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温暖如春。
李睿斜倚在软榻上，身上换了一件名贵的锦袍，哪还有半点阶下囚的狼狈模样。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温润的玉佩，脑子里却反复回想着云苓的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真正能赢得天下的，不是冰冷的武器，而是温暖的人心。”
那个女人，明明贪财得要死，算计起钱来眼睛都放光，可偏偏说出的话，却总能敲在他的心坎上。
父皇要他三个月内造出更厉害的火炮，这是命令也是考验。
可李睿心里清楚，这只是术，不是道。
单纯的军备竞赛，只会把景国拖入无底的深渊。他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老乡啊老乡，你给我画的饼，可真够大的。”李睿自言自语，嘴角忍不住上扬。
想要收揽民心，就得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想要过上好日子，就得有钱。
钱从哪儿来？
国库？太子那个蠢货为了争功，早就把国库掏空了一半，剩下的还得应付朝廷日常开销，根本指望不上。
抄家？动静太大，容易引起朝局动荡。
思来想去，最快最稳妥的法子，还是云苓提过的那条路——互开边市。
打仗打的是钱粮，和平赚的也是钱粮。
这个道理，他懂。
但怎么让那个多疑的皇帝老爹也懂，并且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办，才是关键。
李睿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谢绝了所有人的探望，每天除了喝药，就是睡觉。
第四天一早，他穿戴整齐，亲自走到了御书房外求见。
御书房内，李豪正在批阅奏折。
听到太监通报说李睿求见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进来。”
李睿走进御书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李豪没有让他平身，继续低头看着奏折，仿佛当他不存在。
李睿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跪在地上。
过了许久，李豪才放下手里的朱笔，抬眼看向他。
“伤养好了？”
“托父皇洪福，已无大碍。”李睿的声音不卑不亢。
“既然好了，就回你的工坊去。朕给你的三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三天了。”李豪的语气很冷淡。
“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正是为了造炮之事。”李睿抬起头，目光坦然。
“哦？”李豪来了点兴趣，“你有什么想法？”
“儿臣愚钝，想请教父皇一个问题。造一门新式火炮，需要什么？”
李豪皱了皱眉，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自然是需要最好的精铁，最好的煤炭，还有最好的工匠。”
“父皇说的是。”李睿点点头，“可归根结底，这三样东西，都需要一样东西来支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银子。”
李豪的脸色沉了下来。
“国库的事，自有户部操心，轮不到你来置喙。”
“儿臣不敢。”李睿立刻伏身，“但雁门城一战，国库折损严重。若要大规模建造新式火炮装备全军，所需的银两，将是一个天文数字。户部就算能挤出一些，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这番话，说到了李豪的痛处。
他当然知道国库空虚，否则也不会对大周那五百万两的勒索，如此头疼。
“你想说什么？”
“儿臣想说，造炮不能只靠国库。咱们得想办法，自己挣银子。”李睿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儿臣有一个法子，或可解眼下之困。此法，名为以商养战。”
“以商养战？”李豪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里带着审视。
“正是。”李睿的思路越发清晰，“父皇，大周虽是我们的敌人，但他们的商人，却是我们的朋友。”
“大周富庶，权贵豪绅不计其数。他们需要我们的牛、羊、马匹，还有上好的皮毛。而我们需要他们的茶叶、丝绸，但我们最需要的，是他们国库里的金子和银子！”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在边境，重开边市！”
李豪沉默了。
这个提议，太大胆了。
两国刚刚打完一仗，尸骨未寒，现在就去跟人家做生意？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景国没骨气。
“父皇可是担心，此时与大周通商，会有损我景国颜面？”李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父皇，面子是小里子是大。一时的颜面，换来的是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有了银子我们才能造出更多的火炮，才能把丢掉的脸面，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李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被说动了。
他是一个极其务实的帝王，只要对景国有利，所谓的颜面，他并不在乎。
“你凭什么觉得，大周会同意？”李豪问出了关键。
“因为大周那个安乐郡主，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李睿一提到云苓，嘴角就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她比谁都想赚银子。而且互开边市，对他们同样有好处。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她没理由拒绝。”
“你倒是很了解她。”李豪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李睿心里一凛，立刻收敛了表情。
“儿臣只是……在雁门城时，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略知一二。”
李豪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就算重开边市，由谁来主导？如何保证我景国的利益？”
“这可以由儿臣主导，还有我今日求见父皇的第二件事。”
“儿臣恳请父皇，将一个人，换回来。”
“谁？”
“耶律洪老将军。”
李豪的瞳孔猛地一缩。
耶律洪，景国三代名将，在军中威望极高。雁门城一战，他被俘虏，是整个景国军队的耻辱，也是压在李豪心头的一块巨石。
“你想用什么换？”
“用一座城。”李睿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李豪瞬间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股帝王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御书房。
“李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拿我景国的疆土去做交易？！”
“父皇息怒！”李睿不慌不忙，再次叩首，“儿臣说的就是挨着瀚城的一个县城，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一个小乡镇而已。”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豪的眼睛。
“父皇，一座死城，如何比得上一位能征善战，熟悉敌情的老将军？”
“耶律将军在军中德高望重，他若能归来，对我军士气的提振无可估量。更重要的是，他亲眼见识过大周的新式火炮，了解他们的战法。有他在我们能少走很多弯路。”
“儿臣斗胆，请父皇将挨着大周国瀚城边的锡城交给儿臣。”
“锡城地处偏远，土地贫瘠人口稀少，每年还要耗费国库大量银两维护。与其让它成为一个包袱，不如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
李睿的计划，如一幅画卷，在李豪面前缓缓展开。
“儿臣打算，以锡城为我们景国的边贸特区。将挨着锡城的武和县它作为筹码，去和大周谈判。若能换回耶律将军，便是大功一件。即便不能，我们也能借此机会，将锡城打造成一个繁华的贸易中心，为我们源源不断地创造财富。”
“届时，锡城不仅不是包袱，反而会成为我们的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李豪重新坐了回去，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李睿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万全之策。
这个儿子，藏得太深了。
许久，李豪缓缓开口。
“朕准了。”
“锡城，从今日起，交由你全权处置。朕给你兵，给你权。”
“谢父皇！”李睿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平静。
“别高兴得太早。”李豪冷冷地看着他，“若是办砸了，朕要你的脑袋。”
“儿臣，遵旨。”
李睿退出了御书房。
站在殿外的白玉阶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又赌赢了。
他转身，望向雁门关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