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里,云苓正在专心致志地……嗑瓜子。
“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听得一旁的云墨眼皮直跳。
自从那份惊世骇俗的奏折送走后,再加上谋划如何对付李睿之后,他那个宝贝妹妹就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偶尔出来晒晒太阳,仿佛前几天那个运筹帷幄、精于算计的女军师形象,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小五,你就一点不担心?”云墨终于还是没忍住。
“担心什么?”云苓吐掉瓜子皮,又精准地抓起一颗,“担心陛下不给钱,还是不给瓜?”
云墨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想说的是李睿!是景国!是那场一触即发的技术战争!
可看自家妹妹这副模样,他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暗卫如鬼魅般闪入,单膝跪在风暂面前,声音急促。
“首领,一线天关口景国商人求见,说是有给安乐郡主的‘快递’,指名要郡主亲收。”
快递?
云苓嗑瓜子的动作一顿。这个词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墨立刻警惕起来,“什么快递?怕不是又是那个李睿搞的鬼!让他滚!”
“他说……那件东西,是郡主之前回赠的‘烤红薯’的谢礼。”暗卫补充道。
帐内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风暂抬了抬手,“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皮裘,冻得鼻涕直流的景国商人,哆哆嗦嗦地被带了进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层层油布包裹的长条木盒。
“郡……郡主千岁。这……这是我家主子,让小人拼死送来的。主子说,您看了里面的东西就什么都明白了。”
小翠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
云苓看着那个盒子,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打开吧。”
木盒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只有一截……枯黄的草。
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云墨凑过去一看,差点气笑了。这李睿是疯了吗?这是烂草?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云苓却盯着那根草,眼神慢慢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草,那是李睿上次见面时,一直叼在嘴里的那种。此刻,它已经完全失去了水分,变得干枯脆弱,就像它曾经的主人。
她拿起那张纸条,缓缓展开。
纸上的字迹,不再是上次那般张扬狂放,而是歪歪扭扭,虚弱无力,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污迹。
上面是用拼音写成的,杂乱无章,像是人在极度痛苦和虚弱的状态下,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写出来的。
【o xiang, jiu g】
(老乡,救命。
【li xuan na ge sb, zhen de dong shou le ta gei wo xia le du, jiao ‘ruan j san’ wo de gong fang bei feng, ren dou bei抓le】
(李轩那个傻逼,真的动手了。他给我下了毒,叫‘软筋散’。我的工坊被封,人都被抓了。
【ta xian zai ba wo kun zai yuan zi li, i tian jiu gei yi碗zhou, xiang ba wo huo huo e si】
(他现在把我困在院子里,每天就给一碗粥,想把我活活饿死。
【wo zhi dao wo shang ci zhuang b zhuang guo tou le wo cuo le qiu ni le, kan zai zan n dou shi ‘n xg ren’ de fen shang, wo yi ba】
(我知道我上次装b装过头了。我错了。求你了,看在咱们都是‘蓝星人’的份上,拉我一把。
【dong xi nan bei, si le yi hou, qu na er?】
(东西南北,死了以后,去哪儿?
最后一句,是一句暗号。一句只有他们这种穿越者才能听懂的,带着黑色幽默的调侃。
以前在网上大家开玩笑说,穿越者对暗号就问这句。标准答案是:去我家。
云苓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重若千斤。
那个不可一世,自比太阳的卷王真的被李轩那个蠢货,给按在地上摩擦了。
而且是被她递的刀子,给按在地上摩擦的。
“噗嗤。”
云苓没忍住,笑出了声。
云墨和风暂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小五,这上面写的什么鬼画符?你还笑得出来?”云墨急道。
“没什么。”云苓把纸条揉成一团,揣进袖子里,“就是那个李睿,说他吃坏了肚子,想跟我讨一副治拉肚子的药方。”
云墨:“……”
你信吗?我反正不信。
风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面具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让他多喝热水呗。”云苓一脸的理所当然,“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肠胃都管不好,还想跟我比造炮?笑话。”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这家伙,简直是专业碰瓷的!
上次是下战书,这次直接躺平求救了?还打感情牌?还用上了穿越者暗号?
要不要脸了!
“蓝星人”。
“死了以后,去哪儿?”
这几个字,像一根根小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不疼,但很酸很涩。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虽然有家人,有疼爱她的哥哥姐姐,但她始终是孤独的。那种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那种深入骨髓的认知差异,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和分享的。
现在,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对上暗号的“老乡”,虽然是个自大又讨厌的卷王。
就这么看着他死掉吗?
死在自己亲手设下的宫斗计里?
云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烦死了!为什么非要让她做这种选择题!
“大哥,你说要是咱们把李睿抓过来关在神机监里,让他天天给咱们造炮怎么样?”云苓忽然开口。
云墨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让他给咱们当牛做马,榨干他脑子里所有的东西!”
“不行。”风暂冷冷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为什么?”云墨不解。
“他是景国皇子。私自囚禁敌国皇子,一旦败露就是掀起两国全面战争的借口。陛下不会同意。”风暂解释道。
“那总不能真的救他吧?”云墨皱眉,“那不是养虎为患吗?”
“救,为什么不救?”云苓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一丝无奈。
她看向风暂,“风暂,你觉得一个被自己人背叛、下毒、囚禁,差点饿死的九皇子,和一个如日中天、手握大权的太子,哪个对我们大周的威胁更大?”
风暂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子。”
“这不就结了?”云苓一拍手,“所以,我们不仅要救他,还要让他活得好好的。让他回去继续跟李轩斗,让他们兄弟俩狗咬狗,最好咬个十年八年。”
“一个内斗不断的景国,才是好景国不是吗?”
云墨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
好像……是这个道理。
“可是,怎么救?”云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咱们总不能派兵杀进景国都城吧?”
“当然不用。”云苓踱到沙盘边,随手拿起一个小旗子,在景国都城的位置上敲了敲。
“他不是要药方吗?咱们就给他送药。”
“送药?”
“对。”云苓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又兴奋的光芒,“给他送一份猛药。一份……能让他‘死’一次的药。”
她转向风暂,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风暂,你们暗卫里是不是有那种能让人假死的药?”
风暂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波动。
他好像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
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有。”他言简意赅。
“那就好办了。”云苓打了个响指,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之前的烦躁一扫而空。
“第一步,派人把假死药混在粮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李睿手上。再附上一封信,告诉他用法还有我们的计划。”
“第二步,等他‘暴毙’的消息传出来。李轩为了做得逼真,肯定会为他风光大葬。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云苓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魔力,“在他的棺材运出城的时候,派一队人马,把他……连人带棺,一起劫了!”
“我们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是大周贪图李睿的技术,连他的尸体都不放过,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你猜,到时候景国朝野上下,会怎么看太子李轩?”
“他们会想,一个连自己亲弟弟的尸骨都保不住的太子,一个能让大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抢夺的人才,到底是谁才是景国真正的罪人?”
帅帐之内,鸦雀无声。
云墨张着嘴,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小翠捧着茶盘,小脸煞白,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风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的雕塑。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值得吗?”
为了一个敌国的皇子,布下如此惊天大局,冒着随时可能暴露的风险。
云苓撇了撇嘴,重新坐回温暖的软榻上,抓起一把瓜子。
“不值得。”
她“咔嚓”一声,嗑开一颗瓜子,懒洋洋地说道。
“但是,我亏了。我感觉自己亏了一个亿。”
“我一个只想躺平的咸鱼,每天被他逼着搞科研竞赛,觉都睡不好。现在还要费尽心思去捞他。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所以,”她抬起头看向风暂,目光灼灼,“等把他捞出来,我要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精神损失费、熬夜加班费、剧本创作费、风险投资费……”
“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他绑在神机监门口,让他天天给我唱《两只老虎》。”
风暂:“……”
云墨:“……”
他忽然觉得,那个李睿,被李轩弄死,可能还是一种解脱。
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