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渊被从轻发落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丞相府每个人的心头。
晚膳时分，一桌子山珍海味，却谁也吃不出滋味。
云墨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胸膛里的火气无处发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父亲说得对，跟陛下硬顶是死路一条。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他做不到！
“大哥。”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云霜放下象牙箸，看向云墨，镜片后的双眼冷静得可怕。
“既然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平衡云、李两家。如今李家倒了，这平衡，也就破了。”
云墨喝酒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云修的扇子也停了，他皱眉道：“二姐，你的意思是……”
“退婚。” 云霜只说了两个字，却字字千钧。
满室死寂。
退婚？退的可是皇帝亲赐的婚约！这跟当面打皇帝的脸有什么区别？
“胡闹！” 云彦重重一拍桌子，怒视着云霜，“李文渊刚被放出来，我们这边就立刻要求退婚，你这是想告诉陛下，我们云家得理不饶人，容不下他李文渊吗？”
“爹，” 云霜毫不退缩，迎上父亲的目光，“此一时，彼一时。当初陛下赐婚，是因为李家是与我云家分庭抗礼的吏部尚书府，大哥入赘，是为平衡。”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可现在，李文渊只是个光禄寺少卿，一个专管祭祀宴饮的闲官。李家更是戴罪之身，产业凋零。这门亲事，不再是平衡，而是扶贫！”
“我云家镇北大将军，去给他一个罪臣之家当上门女婿？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云家？如何看待我大哥麾下那几十万将士？又将置陛下的颜面于何地？”
一番话，掷地有声。
原本还在生闷气的云墨，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跌倒了身后的椅子。
“爹！二妹说得对！这婚，必须退！” 他冲到云彦面前，双目灼灼。
“当初让我入赘李家，是羞辱我，也是为了抬举李家，与我们云家抗衡。可现在，李文渊犯下欺君罔上、构陷同僚的大罪，陛下念旧情饶他不死，已是天恩浩荡！”
“我，云墨，大周的镇北大将军，若是还要入赘一个罪臣之家，那我云家的脸面何在？我北疆将士的军心何在？我大周的国威何在？”
“陛下若想用李文渊那条老狗来制衡我们，尽管用！我云家接着！可想让我娶他孙女，给他李家当垫脚石，延续他李家的门楣？门都没有！”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吼出来的。
云彦看着状若疯魔的儿子，紧绷的脸上有了一丝松动。
“话虽如此，可这是圣旨……” 云修还是有些担忧，“我们主动提出退婚，就是抗旨。”
一直没说话的云苓，此时正慢悠悠地啃着一只鸡腿，闻言，含糊不清地开了口。
“谁说要抗旨了？” 她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油乎乎的手。
“大哥，你不能去退婚，得去请罪。”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云苓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你想想，李家现在多惨啊？刚从天牢里出来，家产被二姐收得七七八八，官职一落千丈，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你这时候上赶着去履行婚约，不是上赶着去打人家的脸吗？他李家一个戴罪之身，哪有资格让你这个镇北大将军入赘？他们接得住吗？”
她摊了摊手，一脸的“我为你们着想” 。
“所以啊，你明天就进宫，跪在陛下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你就说，你对李家忠心为国的老尚书景仰已久。如今李家遭此大难，你于心不忍。更不忍心看李小姐，因为这桩不合时宜的婚事，背上攀附之名，日后在婆家，哦不，在你这个赘婿面前抬不起头。”
“噗——” 云修一口茶没忍住，全喷在了地上。
云彦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想骂人，却又觉得她说得……他娘的好像有点道理。
云苓完全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还要说，你身为镇北大将军，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边疆未平，何以家为？更何况是入赘这等有损将士军心，动摇国本之事。为了大周，为了陛下，你甘愿舍弃儿女私情，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全了你为国尽忠之心！”
她声情并茂地说完，还自己鼓了鼓掌。
“你看，这么一说，你退婚，就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打李家的脸，更不是为了抗旨。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体恤落难的同僚！为了维护李小姐的名声！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为了陛下的千秋万代！”
“你这是何等高风亮节！何等深明大义！陛下听了，说不定一感动，不仅准了你退婚，还得赏你两个漂亮宫女呢！”
前厅里，一片死寂。
云墨、云修、云霜，甚至连一直担忧的云霓，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云苓。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把一件抗旨退婚，踩死仇家的事情，硬生生说成了为国为民，舍生取义的壮举？
还体恤同僚？维护李小姐名声？
李文渊听了，怕不是要气死！
良久，云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指着云苓，手指都在抖。
“你……你这套说辞，都是从哪学来的？”
云苓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话本里啊。那些话本里的忠臣，不都这么演的吗？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对，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升华一下主题。”
云彦：“……”
他感觉自己快心梗了。
他这个小女儿，到底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偏偏他不得不承认，这套歪理邪说是眼下最好的破局之法。
皇帝最重脸面，最喜欢看臣子们演戏。
云墨若真按云苓说的这么去演一出，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忠君爱国、体恤同僚、深明大义的完美臣子形象，再把退婚的锅巧妙地甩给“时局变化” 和“为李家着想” 。
皇帝，大概率会顺水推舟。
毕竟，现在的李家，确实不配跟云家结亲了。
强行维持这桩婚事，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让朝堂不稳，让云墨这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心生怨怼。
“爹，小五说得对！就这么办！” 云墨一扫之前的颓唐，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预演明天怎么哭才能显得更真诚一点。
云彦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个事不关己，又开始去够另一只鸡腿的小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就按小五说的去办。”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你明日一早就递牌子进宫。记住，姿态要放低，言辞要恳切。无论如何，不能让陛下觉得，我们是在逼宫。”
“是！爹！” 云墨重重抱拳，声如洪钟。
一场足以让丞相府再次陷入危机的风波，就这么被云苓几句不着调的话，给轻飘飘地化解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镇北大将军云墨便一身素服，跪在了皇宫的承乾门外，请求面圣。
他这一跪，立刻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谁都知道，云家和刚出狱的李家是死对头。
这位暴脾气的大将军，难道是来为父亲鸣不平的？
一个时辰后，云墨被宣进了御书房。
又一个时辰后，他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眼眶通红，脚步却异常轻快。
当天中午，一道圣旨，就送到了光禄寺少卿李文渊的府上。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镇北大将军云墨，心怀天下，忠君体国，其与李氏子君之婚约，乃时移世易，今已不合时宜。为全君臣之义，为恤同僚之心，特收回成命。另，感念李卿往日之功，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以示安抚。
李府，刚被从天牢里接回来的李文渊，颤抖着手接下了圣旨。
当听到“婚约作罢” 四个字时，他再也支撑不住，“哇” 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祖父！” “父亲！”
李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