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暂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锋利的审视。
“谁？”他的声音冰冷。
云苓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直接说贤妃？没证据，等于自寻死路。一个不受宠的小姐，凭空诬告一位正得宠的妃子，皇帝不把她拖出去砍了才怪。
必须给出一个让他能去查，又不会立刻把自己牵扯进去的理由。
“我不知道是谁。”云苓摇了摇头，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迷茫和不确定，“我只是……发现了一个疑点。”
她拿起那块有毒的鱼丁，凑到风暂面前。
“大人，您看。这毒仵作说是无色无味。可我刚刚用烈酒擦拭过后，却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风暂的目光落在她指尖的鱼丁上，没有说话。
“那味道，像是一种花朵腐烂后混了香料的感觉。很淡，但很特别。”云苓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以前在家里的话本子上看过，有一种西域传来的奇毒，叫‘梦回香’。它本身无毒，但如果沾染了它的人再去接触海鲜，两者混合遇热就会产生剧毒。”
“而‘梦回香’，是一种非常名贵的熏香，寻常人根本用不起。”
她说完，便低下了头，一副“我只是个看闲书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毒的名字是她瞎编的，理论也是她瞎扯的。但“名贵熏香”和“高位嫔妃”这两个信息点，却精准地指向了贤妃。
这就像是给一只猎犬，指明了兔子的方向。至于猎犬怎么抓兔子，那就是他风暂的事了。
风暂沉默了许久。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你的话本子，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云苓心里一咯噔，暗骂自己嘴快，怎么还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脑子飞速运转，脱口而出：“《西域奇闻录》，孤本，早就被我当引火的纸烧了。”
风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接着编”。
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收起食盒，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最好别耍花样。”
门被关上，外面的暗卫又恢复了雕塑状态。
云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了软榻上。
跟这种聪明人说话真是累，撒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
太费脑子了，耽误睡觉。
接下来的两天，翊坤宫风平浪静，却又暗流汹涌。
云霓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天天往皇后宫里跑想打探消息，却次次无功而返。
小翠也是愁眉苦脸，看云苓的眼神像是看什么马上要凋零的花朵。
而事件的主人公云苓，在经历了最初的不爽之后迅速调整好了心态。
不能出门，就在床上躺着。
不能吃螃蟹，就让小厨房做别的。
反正只要有吃的有觉睡，在哪里摆烂不是摆烂？
“小姐，您就一点不担心吗？”小翠给她端来一碟新出炉的枣泥酥，忧心忡忡地问。
云苓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
“担心什么？担心他们查不出来，砍我的头？”她含糊不清地说，“那也得等吃完这顿再说。人固有一死，不能当个饿死鬼。”
小翠：“……”
她觉得自家小姐的心，可能是石头做的。
云霓从外面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妹妹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一边看话本子一边吃点心，惬意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云霓的气，不打一处来。
“云苓！你还有心情吃！”
云苓从话本子里抬起头，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姐，你回来了。要不要来一块？这枣泥酥做得不错，甜而不腻。”
“我快被你气死了！”云霓走过去，一把抢走她手里的碟子，“父亲递了牌子，想进宫来看你，被陛下驳回了。大哥在军中也听说了，正快马加鞭往回赶。全家都为你急得团团转，你倒好！”
云苓坐起身，叹了口气。
“姐，急有用吗？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我们现在就像是网里的鱼，越是挣扎，网收得越紧。还不如躺平了，等外面的人来收网。”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云霓坐下。
“你放心，我已经把线索递出去了。现在就看，是对方的刀快，还是我们这边查案的人脑子快了。”
云-苓说得轻松，但云霓却听得心惊。
线索？什么线索？她什么时候递出去的？
她还想再问，一个小太监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云大小姐，云五小姐，大喜事！”
云霓心里一紧：“什么事？”
“案子破了！王总管的案子破了！”小太监激动地喊道。
云苓手里的枣泥酥，都忘了往嘴里送。
这么快？
这届凶手不行啊，业务能力太差了。
“到底怎么回事？”云霓急忙追问。
“今天早上，有个叫小路子的小太监，在御花园的井里被发现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留下了一封遗书，说是他干的！他说王总管平时对他非打即骂，他怀恨在心，前几日去山里采买，无意中摘了些有毒的野菌子，就偷偷换进了王总管准备的食材里，想让他拉肚子出个丑，没想到那菌子毒性那么强，直接把人毒死了！”
“他害怕事情败露，就就投井自尽了！”
小太监一口气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云苓和小翠面面相觑。
这剧情……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栽赃，畏罪自杀，一气呵成。
这也太巧了，巧得就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云苓心里门儿清。
这哪里是畏罪自杀，分明是杀人灭口。
贤妃这是被风暂的调查吓到了，壮士断腕，推出一个替死鬼，把这案子做成了铁案。
虽然手段拙劣，但效果拔群。
死无对证，案子了结。她自己，干干净净。
“皇后娘娘有旨，小太监继续说道，“王总管一案，真相大白。云五小姐受了委屈，特赏赐东海明珠一对，锦缎两匹，黄金百两，以作安抚。”
云霓喜极而泣，双手合十，连连念着“阿弥陀佛”。
云苓却撇了撇嘴。
黄金百两？还行。
但我的大螃蟹呢？我这两天受到的精神损失呢？
“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云苓小心翼翼地问。
“自然是可以的。”小太监笑道，“娘娘说，让五小姐好好休养，若觉得闷了可在宫里随意走动。”
云苓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从榻上“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抓起桌上那块御膳房的黄金令牌。
“小翠！走了！”
“啊？小姐，去哪儿啊？”
“御膳房！”云苓握紧了令牌，语气坚定，仿佛要去奔赴一场重要的战役，“我那批被耽误了两天的东海大螃蟹，不能再等了！”
“再等，黄都要凉了！”
云霓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刚刚涌上来的感动和心疼，瞬间烟消云散。
她就知道！
这丫头脑子里，除了吃，就没别的了！
云苓可不管大姐是什么表情，她现在只想立刻，马上，见到她亲爱的大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