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潜伏在河底的巨大阴影,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甚至快到让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就是这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猛地关掉了手电。
周围再次陷入了昏暗,只有远处菌海废墟中残存的一点磷光,和我们头顶岩壁上一些不知名矿石散发的微弱光芒,勉强提供着照明。
那条银白色的汞河,重新恢复了它那死一般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刚……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肥龙的声音压得极低,抖得像是在打摆子,“一条……鲸鱼?这地下河里怎么会有鲸鱼?”
“闭嘴!”我低喝一声,同时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赵同留下的那行字,还有刚才那巨影的反应,让我瞬间意识到,这条河的危险,恐怕远不止水银的剧毒那么简单。
“安娜,你的仪器有什么发现?”我用气音问道。
安娜的脸色也同样凝重,她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手腕上的微型电脑,屏幕上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磁场异常,能量波动极低,但……周围的岩壁,有很强的吸音特性。”她指了指我们两侧那些暗红色的岩壁,“这里像一个天然的消音室,任何超过一定分贝的声音,都会被迅速吸收,但同样的,任何在这里发出的声音,也会显得格外清晰。”
吸音的岩壁……对声音敏感的巨兽……
我脑中那根线,“噌”的一下就串起来了!
我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了那本从赵同身上扒下来的、用兽皮缝制的笔记。这东西,自从拿到手后,我一直没时间仔细研究,现在看来,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一股混合着血腥和某种野兽皮毛的腥臊味扑面而来。笔记上的字迹潦草而狂放,记录着各种匪夷所思的见闻和一些残缺不全的地图。
我飞快地翻动着,终于,在笔记的后半部分,找到了一页关于这条汞河的记载。
“静默汞河,渡者无声。河中藏巨兽,名曰‘听声者’,其形扁平,巨口无齿,以声波为食,亦以声波辨物。凡过低语之声,皆为食粮,引来杀身之祸。切记!切记!”
寥寥几十字,却看得我后背发凉。
听声者!
以声波为食!
这简直就是为这条绝对安静的河流,量身定做的顶级掠食者!
我们刚才手电的光,虽然没有声音,但光本身也是一种波动,很可能惊动了它。而肥龙那一声惊呼,虽然被我们及时制止,但在这吸音的环境里,恐怕也像是在它耳边敲响了一记警钟。
我把笔记上的内容,用手势和口型,简单地告诉了其他人。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和赵同笔记上记载的这条河一样,惨白,死寂。
绝对的安静。
这比任何激烈的战斗,都更考验人的心理素质。因为你的敌人,不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怪物,而是你自己发出的,每一个最细微的声响。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每一次不经意的摩擦,都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
“我操……”肥龙看懂了我的口型,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他下意识地就想捂住自己的嘴,却又怕动作太大发出声音,整个人僵在那里,滑稽又可怜。
阿虎和阿豹这两个铁血汉子,此刻也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同这个王八蛋,他把我们引到这里,绝对没安好心。他自己肯定是已经过去了,然后留下这些模棱两可的线索,就是想看我们怎么死。
“那……我们怎么过去?”安娜用气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条汞河虽然不算太宽,目测也就一百多米,但想要游过去,根本是天方夜谭。水银的密度极大,人根本浮不起来,而且剧毒无比,沾上一点都足以致命。
我们被困在了这里。前有“听声者”盘踞的死亡之河,后有正在崩溃塌陷的菌海废墟。
进退维谷。
我再次翻开赵同的笔记,希望能从上面找到更多的线索。我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图画和标记。
终于,在记载着“听声者”的那一页背面,我发现了一小块颜色略有不同的兽皮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粗糙,像是后来才缝上去的。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缝线,里面竟然还藏着一张更小的、几乎已经炭化了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用一种更加古老的文字,画着一幅简易的草图,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字。
草图画的是河岸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一堆形状奇特的乱石,而在乱石堆的后面,画着一艘小船的轮廓。
旁边那几个字,我虽然不认识,但安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用口型对我说道:“避水舟。”
避水舟!
是渡河的工具!
赵同这老狐狸,他竟然把最重要的线索,藏在了这么一个隐蔽的地方!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方面,他设下陷阱,想让我们死在这里。另一方面,他又留下了一线生机,似乎并不想让我们全军覆没。
我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或许,他需要我们去帮他吸引“听声者”的注意力?或许,这艘所谓的“避水舟”本身,就是另一个更加致命的陷阱?
但眼下,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我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其他人。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们立刻开始行动。根据草图上的标记,那堆乱石应该就在我们下游不远处。
我们五个人,脱掉了鞋子,赤着脚,像一群午夜的幽灵,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沿着河岸向下游摸索。
每一步落下,都轻得仿佛羽毛落地。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被压抑到极限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如同擂鼓。
走了大概两百多米,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堆和草图上一模一样的乱石。
它们堆积在一个凹进去的岩壁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我们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绕到乱石堆的后面。
一艘造型古朴的小船,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艘船通体由一种暗红色的木料制成,木质看起来非常坚硬,上面还雕刻着一些我们看不懂的复杂花纹。它不大,看起来最多也就能容纳我们五六个人。
找到了!
我们所有人,都按捺住心中的狂喜,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将这艘船,悄无声息地推入那条静默的汞河之中。
我们五个人,分站在小船的两侧,用手掌轻轻地托住船身。
一,二,三!
我用眼神下达了指令。
所有人同时发力,缓缓地,将那艘沉重的“避水舟”,抬离了地面。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我们抬着船,一步一步,如同蜗牛般,朝着河岸挪动。汗水,从我的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但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五米,三米,一米……
我们终于来到了河边。
脚下,就是那片银白色的、散发着金属腥气的粘稠液体。
我们再次对视一眼,然后,用尽了全身的控制力,将船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送入了水银之中。
没有水花,没有声音。
船头轻巧地破开了粘稠的汞液,稳稳地浮在了上面。这种奇特的木材,竟然真的不与水银发生反应,而且密度极低,能够轻易地漂浮。
成功了!
我心中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示意大家依次登船。
异变,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一直跟在我身边的肥龙,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又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成功的希望,精神猛地一松。他的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的、不起眼的碎石。
他只是轻轻地,用脚尖,踢到了那块石头。
“咚。”
一声沉闷的、在平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在这绝对死寂的环境中,却如同在寂静的音乐厅里敲响了一面大鼓,清晰无比地,传了出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们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肥龙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和悔恨。
河面,那原本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的水银,突然开始了剧烈的、如同沸腾般地……震动!
紧接着,在河流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水银本身凝结而成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漩涡,正缓缓地,从河底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