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在解决了那两具刀枪不入的铁甲人后,整个宝库里只剩下我们几人粗重的喘息,还有金币被踩踏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扇已经洞开一条缝隙的青铜门上。
刚刚那两具铁甲人,就是从我们身后的石棺里钻出来的。
而这扇门,却是在那之前,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咕咚。”肥龙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光子,这门……还进不进?我怎么感觉这里头比外面那俩铁疙瘩还邪乎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两摊黑色粉尘,又看了看手里那捆写着《金刚经》的竹简。
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用价值连城的财宝作为垃圾,用佛门经文作为武器,用活人浇筑成熔岩守卫……幕后那只手的布局,早已超出了常理。
门里,会是什么?
是另一个陷阱,还是真正的核心?
“进。”我只说了一个字。
退路?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从踏上这座白骨平原开始,唯一的路,就是向前。
阿虎和阿豹一左一右,将沉重的青铜门缓缓推开。
没有想象中刺耳的摩擦声,门轴转动得异常顺滑,仿佛常年有人保养。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房间或墓室,而是一条甬道。
一条完全由水晶构成的甬道。
“我……我操!”肥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把施华洛世奇的矿给挖了?!”
我们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脚下、两侧的墙壁、头顶的天花板,全都是一种浑然一体的、半透明的材质,内部仿佛有微光在流淌,将整条通道照得一片通明。
这里的光线很柔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我们每个人的倒影,都被清晰地映照在这些水晶般的墙壁上,但又有些扭曲和拉长,看上去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在陪着我们前行。
“不对劲。”安娜蹲下身,用战术手套触摸着地面,眉头紧锁,“这不是水晶,至少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的晶体结构。它的能量传导率……几乎为零。”
她站起身,敲了敲墙壁。
“咚。”
声音沉闷,没有半点回音。
“它还吸音。”
我们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这里如此安静。在这条甬道里,连我们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只有脚下踩踏时那种轻微的、粘滞的触感。
死寂,正在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肥龙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这地方瘆得慌,跟走在棺材里似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暗金长剑,一步步向前走去。
甬道不长,大概只有百十米。
在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更加开阔的圆形石室,同样由那种奇异的水晶构成。
而在石室的正中央,有一个简陋的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古朴道袍的老人。
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双手在身前结成一个奇怪的法印,姿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的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可当我看清他面容的刹那,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像!
太像了!
眼前这个老人的轮廓,尤其是那道紧抿的嘴唇和高挺的鼻梁,竟然和我的师父,云溪道人,有七八分的相似!
只是他看上去要苍老得多,也更加……枯槁。
“师父?”
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
没有人回应。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我又搭上他的手腕。
没有脉搏。
冰冷,但不是尸体那种僵硬的冰冷,他的皮肤甚至还保留着一丝活人才有的弹性。
“光哥,你认识他?”安娜跟了上来,立刻启动了战术平板上的生命扫描程序。
屏幕上,一片猩红。
“没有生命体征。”安娜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但是……他的细胞组织几乎没有出现任何腐烂和衰败的迹象。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这根本不可能!”
他死了。
但他的身体,却被以一种完美的方式保存了下来,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彻底静止。
我怔怔地看着这张酷似师父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他是谁?
是师门的前辈?还是……一个和我师父有着血缘关系的人?
为什么他会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整个水晶石室中回荡起来。
“……来者……何人……”
这声音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更像是从每一寸水晶墙壁的内部渗透出来的,空灵而悠远。
“卧槽!”肥龙吓得一蹦三尺高,直接躲到了阿虎身后,“诈尸了!?”
阿虎和阿豹瞬间拔刀,背靠背护住了我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别动!”我立刻喝止了他们。
这个声音里,没有敌意,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
“……嗯……寻《青囊玄经》而来……”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再次响起,像是一个卡顿的录音机,在播放着最后的留言。
《青囊玄经》!
我心头剧震!这本传说中医道和相术的无上宝典,竟然真的存在!
“……觅长生之途……耗尽百年……”
“……终在此地,寻得一丝天机……”
那个声音仿佛陷入了回忆,开始缓缓叙述。
他说,他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部分关于《青囊玄经》的线索,并由此得知,所谓的长生不死,并非单纯的修炼就能达到。
那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此地,乃华夏龙脉之极……”
“……上承九天之罡风,为极阳;下镇百万之枯骨,为极阴……”
“……火山为炉,骨海为药……阴阳交汇,生死轮转……乃是夺天地造化之长生根基……”
听到这里,我们几人面面相觑,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火山,骨海!
阴阳交汇之地!
安娜喃喃自语:“地下的活火山是极阳之火,地上的百万枯骨是极阴之死……他竟然找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我瞬间明白了。
我们之前经历的一切,熔岩守卫,鬼炎赤蟾,人骨祭坛……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巨大“长生”布局的一部分!
“……天时,地利,皆已具备……”那个声音里的遗憾和不甘,几乎要穿透时空,传递到我们耳中。
“……唯独‘人和’……唯独‘人和’啊……”
“……我错了……”
“……《青囊玄经》,残缺不全……我手中的,只是其中一卷……”
“……玄机难参,天道难测……我以为,只要在此地布下大阵,以身应劫,便能勘破生死,一步登仙……”
“……一步错,步步错……”
声音越来越微弱,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我以为我是那个执棋之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长生……长生……呵呵……不过是一场……骗局……”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水晶石室,再次恢复了死寂。
肥龙咂了咂嘴,小声嘀咕:“搞了半天,是个寻思长生结果把自己玩死的大哥啊?这智商,还修仙呢?”
没人理他。
我们每个人都在消化着刚刚那段话里蕴含的惊人信息。
一个追寻长生的前辈,找到了这个极阴极阳之地,布下大局,最后却因为经文不全而失败了,甚至到死才发现自己也是一枚棋子。
那真正的执棋人,又是谁?
是留下《玄机回魂谱》的那个存在吗?
我的思绪乱成一团麻。
这个酷似我师父的老人,他口中的《青囊玄经》,和我师门传承的《玄机回魂谱》又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六棱镇魂锥,突然毫无征兆地轻微震动了一下。
嗡。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镇魂锥上传来。
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看向石台上的那具尸体。
我的视线,落在了他那双结成法印的手上。
刚才离得远没看清,现在我才发现,在他紧紧并拢的指缝之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卷起来的黄色布帛一角。
因为被他的手指死死攥住,又被宽大的道袍袖子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镇魂锥的异动,是因为他手里的东西?
我压下心中的惊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要掰开他的手指,看看那究竟是什么。
我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冰冷的手背。
就在这一刹那!
那具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的尸体,那只紧紧攥着布帛、不知僵硬了多少个世纪的手指,竟然……
轻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