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之上,一片死寂。
我死死攥着剑柄,手背青筋暴起,试图对抗那股从剑尖传来的、几乎要将我灵魂都扯出去的强大吸力。
可那股力量霸道无比,根本不容我反抗,拖着我的身体,一步,又一步,朝着那片由百万枯骨构成的阵图中心挪去。
“老大!”阿虎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抓住我的胳膊,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墙弹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我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积蓄、膨胀,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用百万生灵的骨、肉、魂,铸就一个所谓的“灯塔”?
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恶行!
按照《玄机回魂谱》的记载,如此惨烈的屠杀,如此巨大的牺牲,所产生的怨气、戾气、死气,足以将这里化作九幽之下最恶毒的修罗场,催生出比那独眼水怪恐怖百倍的绝世凶物!
可……
我猛地停住脚步,强行稳住被剑拖拽的身形。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里……太“干净”了!
除了那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空气中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怨念和阴煞之气!
我体内的浩然正气,虽然因眼前的邪恶而愤怒沸腾,却没有感应到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敌人”的能量体。
这里就像一个空壳子,一个徒有其表的恐怖布景。
那些被做成烛灯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窝里,只有死寂,没有冤魂在哀嚎。
那些被当做烛台的大腿骨,森白的骨骼上,只有干涸的筋膜,没有怨毒在缠绕。
这怎么可能?!
“奇怪……”安娜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浓浓的困惑,“这里……没有‘怨’。”
她作为一个普通人,或许无法像我一样清晰地感知能量流动,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恶意,她是能分辨出来的。
“何止没有怨!”肥龙扶着墙,刚吐完,脸色惨白如纸,他指着自己的胳膊,声音跟见了鬼似的,“你……你们看!我的伤!”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胳膊上之前被碎石划出的几道血口子,此刻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痂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不止是他!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之前被水怪血液灼烧的刺痛感,已经完全消失,皮肤光洁如初。
阿虎也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之前被水怪触手砸中,留下了一大片淤青,现在也淡去了大半。
一股温暖、祥和、充满了磅礴生命力的气息,正从这片由无数人骨烛灯构成的巨大阵图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滋养着我们饱受摧残的身体。
一边是百万生灵被残忍献祭的地狱绘图。
另一边,却是能治愈伤痛、恢复生机的神圣法阵。
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对立的属性,竟然诡异地融合在了同一个地方!
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我操……这他妈什么情况?”肥龙一屁股坐在地上,人都傻了,“用人油点灯,然后给我们回血?这是什么变态的加油站啊?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这不是简单的治疗。”安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快步走到一盏人骨烛灯前,蹲下身仔细观察,又抓起一把黑色的地面碎屑在指尖捻了捻。
“这个阵法,根本就不是为了杀戮和诅咒!”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像是在解一道困扰了她一辈子的难题,“它是在‘提炼’!它把这百万生灵的‘生命’,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提炼成了最精纯的‘能量’!这些用人脂肪做成的灯,燃烧的不是油脂,是生命之火!”
“这些火焰,经过这个巨大阵图的转化,剔除了所有的杂质、怨念和负面情绪,只留下了最纯粹、最原始的生命本源之力!”
安娜猛地站起来,环顾着这片望不到边际的死亡森林。
“所以,山灵才没有恶意!因为它本身就是由纯粹的龙脉之力和生命能量凝聚而成,它根本不知道自己诞生的‘地基’,是建立在何等残酷的罪恶之上!”
“所以,这些‘人油灯’才能燃烧千年而不灭,因为它们燃烧的是被阵法固化的‘概念’,而不是物质!”
我的心重重一沉。
把人当成柴火,榨干他们最后一丝价值,仅仅是为了驱动一个提供“治疗”和“生命力”的法阵?
这背后的逻辑,比单纯的邪恶,更让人不寒而栗!
“吴哥,你看这个!”安娜没有停下,她从背包里拿出纸和笔,开始快速地将整个阵图的结构勾勒下来。
无数个光点,在她的笔下迅速连接成线,组成一片片繁复而玄奥的区域,最终又汇聚成一个整体。
“这个阵图的结构……好熟悉……”她一边画,一边喃喃自语。
片刻之后,她将画好的草图递到我面前。
我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这幅图,我确实见过!
我立刻从怀中摸出那枚得自老萨满的六棱镇魂锥。
随着我将浩然正气注入其中,镇魂锥的六个棱面光芒流转,一幅更加复杂、更加恢弘、仿佛囊括了宇宙星辰的立体光图,从锥体中投射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这正是我那套《玄机回魂谱》所对应的“天机图”!
安娜绘制的“人骨祭坛”阵图,和我的“天机图”相比,就像是……简化版!
或者说,是“残缺版”!
它的核心结构,与天机图的某个部分高度重合,但却缺少了无数关键的节点和更深层次的能量回路。
“你的图……更完整,也更复杂。”安娜的声音干涩,“创造这个祭坛的人,和留下《玄机回魂谱》传承的人……绝对来自同一个源头!但前者,显然没有学到家!”
我的心,彻底乱了。
山灵指引我来的“灯塔”,竟然和我自身的传承有着如此直接的联系!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一个从千年前就开始布局的惊天阴谋?
“光子!安娜!你们快来看!”
就在我思绪万千之际,肥龙咋咋乎乎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他像只刨地的土拨鼠,正蹲在阵图边缘的一片乱石堆里,兴奋地朝我们挥手。
我们走过去,发现他刨开了一片被黑色泥土掩盖的区域,下面露出了许多瓶瓶罐罐的碎片。
“这些玩意儿,好像是以前人留下来的。”肥龙献宝似的递过来一片青白色的瓷片。
安娜接过瓷片,只看了一眼,便断言道:“这是唐代邢窑的白瓷,‘类银类雪’,是当时的贡品。”
她又拿起一块沾着泥土的陶片:“这是唐三彩的碎片。”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块被肥龙挖出来的、半掩在土里的残破玉器上。那是一块玉璧,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虽然断成了两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看这玉质和雕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唐宋时期的东西。”
唐宋!
距今至少一千年!
也就是说,这个用百万人铸就的恐怖祭坛,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创造山灵的那位先辈、留下《玄机回魂谱》的传承、唐宋时期、百万生灵献祭、与我功法同源的阵图……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杂乱的麻绳,在我脑中纠缠不清,却隐隐指向一个被历史尘封的、恐怖的真相!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