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与身后花海的甜腻彻底割裂。
一步是死,一步是生。
只是这一次,我们是怀着必死的决心,踏入了这片生机勃勃的森林。
“都跟紧了!”我压低声音,手里的工兵铲握得死紧。
阿虎背着阿豹,走在中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安娜手持短刀,走在我的斜后方,她的步伐最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林间不断扫视。
肥龙殿后,他把那两张驱邪符贴在胸口,还是觉得不保险,又从包里掏出一串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佛珠,挂在脖子上,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我佛慈悲,道祖保佑,上帝阿门……路过的神仙都看一眼啊,我就是个凑数的……”
有了上次的经验,我们这次格外小心。专门挑那些看起来光秃秃的、没有太多藤蔓和植被的地方走。可这片森林,它本身就是一个活物。你越是怕什么,它就越是来什么。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高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将我们头顶的天空完全封死。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几乎能拧出水来。
“停。”安娜忽然开口。
我们瞬间停下脚步,背靠背围成一个圈,警惕地盯着四周。
“怎么了?”我问。
“不对劲。”安娜的声音很沉,“太安静了,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没有。”
她话音刚落,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太安静了。
这片原始森林里,除了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死寂一片。这种寂静,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心慌。
“妈的,又来这套……”肥龙的声音都在发颤。
突然,阿虎低吼一声:“地下!”
我们所有人立刻低头看去!
我们脚下的地面,那些松软的腐殖土,正在……蠕动!
不是震动,是活了过来!
无数黑褐色的、蚯蚓一样的根须从土里钻了出来,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地缠绕、编织,在我们脚下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跑!”我大吼一声,可已经晚了!
“哗啦!”
地表的泥土猛地炸开,数十条水桶粗的墨绿色藤蔓破土而出,它们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朝我们抽了过来!这些藤蔓上长满了尖锐的倒刺和黏糊糊的吸盘,一看就不是善茬!
“操!”阿虎怒吼着,将背后的阿豹牢牢护住,一拳迎着一条抽来的藤蔓就砸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那条藤蔓被他砸得汁液飞溅,但更多的藤蔓却瞬间缠住了他的手臂和腰!阿虎力大无穷,肌肉贲张,硬生生撑着没被拖倒,但行动也被彻底限制住了。
我和安娜的情况同样不妙。工兵铲劈断一条,立刻就有三四条缠上来。安娜的短刀虽然锋利,但面对这种蛮不讲理的围攻,也只能不断格挡、闪避,活动空间被急剧压缩。
“吴哥!救我!啊啊啊!”肥龙的惨叫声最为凄厉。
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被藤蔓捆了个结实,整个人被倒吊在半空中,肥硕的身体像个巨大的沙包一样晃来晃去。
这些藤蔓显然比我们上次遇到的那些更加凶猛,也更有组织性。它们的目的不是杀死我们,而是活捉!
我调动起体内的浩然正气,灌注于双臂,猛地发力,挣断了两条缠在身上的藤蔓。但体内的气消耗得极快,这片森林充满了“生”的气息,我的浩然正气在这里似乎受到了压制,效果大打折扣。
“安娜!想办法!”我吼道。
安娜一刀割断脚踝上的藤蔓,翻身躲开一次横扫,急促地说:“不行!炸药用完了!这些东西力量太大,除非能找到它的核心!”
核心?
我们话音未落,整个地面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我们前方不远处的土地猛地向上拱起,一个巨大的土包迅速隆起,泥土和树根簌簌落下。
紧接着,那土包从中间裂开,一张由无数根须和藤蔓交织而成的、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口”赫然出现!
那根本不是嘴,而是一个不断开合、研磨的深渊!里面布满了木质的利齿,粘稠的绿色汁液从缝隙里滴落,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树妖!
这他妈才是这片森林的本体!
我们所有人的攻击,都只是在骚扰它的触手而已!
那张巨口出现后,缠绕着我们的藤蔓力量陡然增大,将我们一个个全都拖拽了过去,悬停在它的上方。
我奋力挣扎,可那藤蔓坚韧无比,越挣扎勒得越紧,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完了。
这次是真的要被当成花肥了。
那张巨口在下方缓缓转动,似乎在挑选着它的第一份开胃菜。它的“目光”扫过我,扫过阿虎,扫过安娜,最后,停留在了被捆成一个肉粽、体积最为庞大的肥龙身上。
很显然,在食物的选择上,大部分生物的本能都是一样的——先挑个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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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不!别看我!”肥龙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我……我一身的肥油!不好消化!你看他!他瘦!他有嚼劲!”
他指的我。
我他妈……
捆着肥龙的藤蔓开始缓缓下降,将他送向那张深渊般的巨口。
“光子!虎哥!安娜美女!救命啊!我不想死啊!”肥龙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在半空中手脚乱蹬,拼命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怀里揣着的那些“宝贝”终于经不住他剧烈的动作,叮里当啷地掉了出来。
一块巴掌大的、用泥巴捏成的“金元宝”,一根歪歪扭扭的、用烂木头削成的“判官笔”,还有几块奇形怪状的、据说是“阎王印”的破石头……
这些东西,都是他之前在地狱幻境里,从那座假的森罗宝殿中搜刮来的。幻象破灭后,这些所谓的“财宝”全都变回了原型——一堆不值钱的破烂。
可肥龙这人,视财如命,就算是破烂,那也是他“凭本事”拿到的,死活不肯扔,一直揣在怀里。
此刻,这些破烂从他怀里滚落,划过一道弧线,正好掉进了下方那张开的巨口之中!
我闭上了眼睛,几乎不忍再看。
然而,预想中的咀嚼声和惨叫声都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嘶鸣,从那巨口深处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憎恶和恐惧!
“轰!”
缠绕着我们所有人的藤蔓,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随即又像触电般地松开!
我们几个人顿时像下饺子一样从半空中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顾不上疼痛,第一时间抬头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
那只巨大的树妖,那张恐怖的深渊巨口,此刻正在剧烈地抽搐、痉挛!它像是吃下了剧毒的浓硫酸,整个“口腔”内部冒出了滚滚的黑烟,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恶臭!
它痛苦地在地下翻滚,带动着整片地面都在起伏震颤。无数藤蔓疯狂地抽打着周围的一切,树木被成片地扫断,山石被击得粉碎!
“吼——!”
伴随着最后一声不甘而痛苦的咆哮,那巨大的树妖猛地向地底深处钻去。地面上那个恐怖的深渊巨口迅速合拢,塌陷,最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翻起的泥土。
周围那些狂舞的藤蔓,也随着它的消失,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软绵绵地垂落在地,变回了普通的植物根系。
前后不过十几秒,那毁天灭地的恐怖存在,就这么……逃了?
森林,又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四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
“刚……刚刚……发生了什么?”肥龙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一脸的难以置信。
阿虎第一时间冲到阿豹身边,检查他的情况,发现他只是昏迷,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我撑着地站起来,走到刚才树妖消失的地方,只看到一地狼藉,以及几块摔碎的泥块和一截断裂的朽木。
正是肥龙掉下去的那些“宝贝”。
“是这些东西……”我喃喃自语。
“什么玩意儿啊?”肥龙凑过来,捡起那半截“判官笔”,一脸嫌弃,“这破木头疙瘩,能把那怪物吓跑?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们都想不通。
这完全不合逻辑。
一堆破烂,怎么可能对那么强大的树妖造成如此恐怖的伤害?
“不对。”
一直沉默的安娜忽然开口,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巴掌大的泥块,那正是之前“金元宝”的原型。
她将泥块凑到鼻尖,仔细地闻了闻,又伸出白皙的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在指腹间轻轻搓揉。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过了几秒,安娜缓缓抬起头,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吴承光,”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不是普通的泥块。”
“这是‘阴司土’。”
“阴司土?”我和肥龙异口同声,完全没听懂。
安娜的解释,却让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我们之前进入的那个地狱幻境,虽然是假的,但它模拟出了森罗殿、十殿阎罗、十八层地狱……那是一个充满了‘刑’与‘法’、‘死’与‘罚’的规则之地。”
“这些东西,在那座神殿里被当做金元宝、判官笔供奉,日夜受到那种‘规则’的浸染,已经不再是凡物了。”
她举起手里的泥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它上面,沾染了地狱幻境里,属于‘阴’、属于‘死’的秩序和气息!”
“而这片森林里的树妖,是‘阳鱼眼’的守护者,是纯粹的‘生’的能量体。当这块代表了极致的‘死’与‘罚’的阴司土进入它的体内……”
安娜没有再说下去,但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了。
阴阳相克,生死对冲!
对于那只树妖来说,肥龙的这堆破烂,不是什么石头木块,而是一口吞下了一块来自地狱的、最精纯的剧毒!
我猛地看向肥龙,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截破木头。
我懂了!
我彻底懂了!
老萨满说的没错,解药就在“气眼”的核心!但他没说怎么拿!
这惊天大阵,根本就不是靠蛮力能破的!
它本身,就是一个相生相克的完美闭环!
想要拿到“生”之阵眼里的东西,就必须用“死”之阵眼里的东西去克制!反之亦然!
我们之前毁掉阳鱼眼,坠入阴间;又破掉阴间幻象,爬上阴鱼眼……这每一步,都不是偶然,而是这巨大棋盘运转的必然规律!
“我操……”肥龙也反应了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剩下的那堆破烂,眼睛瞬间就亮了,“这么说……老子这些……都是宝贝?!”
他一把将所有破烂都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我们,那表情,活像一只护食的土拨鼠。
“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