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内江，沱江水色浑浊，江风里已带着入骨的寒意。
官道从重庆蜿蜒而来，至内江城东十里处，被一道新筑的工事硬生生截断。深壕横贯路面，壕后垒著沙袋胸墙，墙后架著六挺马克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东方。更醒目的是一道铁丝网，密密麻麻的铁刺在秋阳下泛著冷光。沙袋墙后，巡防营士兵持枪肃立，灰布军服整齐划一，刺刀雪亮。
工事中央搭了座瞭望木塔，塔上飘着面蓝底白字的旗“第40巡防营”。
塔下，第二营营长王晨按刀而立。他三十出头，面皮黝黑，是陈静轩从打箭炉带出来的老兄弟。此刻他眯着眼，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那是湖北新军的先头部队。
烟尘渐近，先是一队骑兵探马，约二十余骑。到工事前半里处勒马，显然被这阵势惊住了。片刻后，一名军官策马近前，在壕沟外二十步停下。
“前方何人拦路？”那军官操著湖广口音，声音洪亮，“我等乃湖北新军第八镇第十六协，奉朝廷旨意入川平乱！速速让开道路！”
王晨走出工事，拱手朗声道:“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奉命驻守此地。敢问贵军可有四川总督赵大人签发之通行公文？”
那军官一愣:“我等奉的是朝廷旨意！”
“朝廷旨意，自当遵从。”王晨不卑不亢，“但川省防务，归总督衙门节制。未有赵大人手令，末将不敢擅自放行。此为军令，望贵军体谅。”
双方僵持片刻。湖北新军那军官显然没料到这情况，回头与副手低语几句，最终道:“既然如此，我等暂退，待禀明上官再作计较。”
先头部队退了五里扎营。王晨登上瞭望塔，看着远处新军营地升起的炊烟，对身旁副营长道:“传令各连，今夜加倍警戒。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更大的阵仗来了。
先是一队仪仗，龙旗、官牌、回避肃静牌，浩浩荡荡。随后是几十名亲兵，簇拥著两顶绿呢大轿。轿旁骑马的是个中年将领，面色沉肃，正是第三十一标标统曾广大。
队伍到工事前停下。第一顶轿帘掀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头戴青金石顶戴，身着仙鹤补服，面白微须，气度雍容，正是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新任署理四川总督端方。
端方抬眼看了看工事，眉头微皱。他走到壕沟前，自有亲兵铺上红毡垫脚。
“此地何人主事？”端方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
王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参见大人！”
“起来说话。”端方摆摆手，“你可知本官是谁？”
“末将知道。端大人是朝廷钦差，新任署理川督。”
“既知本官身份，为何拦路？”
王晨起身，垂手道:“回大人，末将奉的是现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大人军令，驻守此地，严防乱军窜扰。未有赵大人手令，不敢放行。”
端方脸色一沉:“赵尔丰？本官奉旨入川，就是要接替他署理总督印务！你现在拦的，是下一任四川总督！”
“末将明白。”王晨语气恭敬，却半步不让，“但赵大人尚未交接，仍是现任总督。军中规矩，唯现任主官之令是从。若大人有朝廷明旨，可出示一观，末将即刻放行。”
端方语塞。他确有朝廷任命，但非到成都接印不能公示。况且就算有明旨，给一个小小营官看？成何体统！
“放肆！”端方身后一名幕僚喝道，“端大人何等身份，岂容你一个小小营官质疑？速速撤去工事，如果耽误了大事，以抗命论处！”
王晨抬眼看了看那幕僚，又看向端方，缓缓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从命。”
端方气得脸色发白。他在朝中多年，身居高位，何时受过这般顶撞？当下喝道:“来人！给我把这工事拆了！”
亲兵正要上前，工事后突然响起一片拉枪栓声。巡防营士兵齐齐举枪，机枪手也压下了扳机。气氛骤然紧张。
曾广大一直在观察。他久经战阵，一眼看出这工事布置得极有章法:正面火力密集，两侧山坡上隐约可见阵地，显然是预设的防御体系。己方虽有两千余人，但猝然冲突，未必能占便宜。
更重要的是端方在此。
“大人！”曾广大立即上前，低声道，“对方早有准备，强攻恐有不测。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端方怒道:“难道就任他们拦路？”
“大人安危要紧。”曾广大使个眼色，“待末将调集炮队，摆开阵势，再行理论不迟。”
端方环视四周，见巡防营士兵眼神冷峻，枪口稳如磐石，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回营！”
当夜，内江以东五里，湖北新军大营。
端方在中军帐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他弟弟端锦在一旁劝道:“四哥息怒。那陈静轩是赵尔丰一手提拔的，自然听赵尔丰的。咱们不如派人去成都，让赵尔丰下令放行。”
“去了！”端方恨恨道，“三日前就派人去了，可至今没有回音！赵尔丰这是在装聋作哑！”
曾广大小心翼翼道:“大人，末将派人打听了。陈静轩这第40巡防营，虽名义上是巡防营，实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川中颇有威名。他们现在扣著资潼两地的厘税盐税，又与乱军交战连捷，队伍借着这次叛乱，扩充至上万人，已成一方势力。硬闯恐怕不易。”
“难道就这么干等著？”端方拍案，“朝廷等着我入川平乱，皇上等着我稳定大局！如今被拦在这穷乡僻壤，成何体统！”
端锦想了想:“要不咱们发电报？给朝廷发电，让朝廷给赵尔丰施压？”
端方沉吟片刻:“也好。你亲自去内江电报局，用我的名义给军机处发电。就说赵尔丰纵容部将拦截王师，贻误平乱时机，请朝廷严饬。”
电报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不是朝廷不回，是回电都被成都截了。赵尔丰现在巴不得端方进不了川，怎会让他与朝廷畅通无阻？
等了三日，端方坐不住了。他让曾广大再次前去交涉，这次派的是端锦，毕竟是自家兄弟，说话更便宜。
端锦到了工事前，态度客气许多，甚至带了些礼物。
“王营长，久仰久仰。”端锦拱手笑道，“家兄脾气急躁，前日多有得罪。其实咱们都是一家人，都是为了朝廷办事。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王晨依旧那套说辞:“未有赵大人手令，末将不敢放行。”
端锦压低声音，“可赵大人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家兄已奉旨署理川督，不日就要接印。王营长何不卖个人情？日后家兄主政四川，自然不会亏待陈统领，也不会亏待王营长你。”
王晨笑了:“大人好意，末将心领。但军令如山，不敢徇私。若端大人确有朝廷明旨，末将自当放行。”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僵局。
端锦悻悻而归。端方听罢，勃然大怒:“好个陈静轩！好个赵尔丰！这是合起伙来给本官难堪！”
他下令部队扎营对峙。两千多湖北新军，在内江官道旁安营扎寨，与五里外的巡防营工事遥遥相对。
一日，两日，十日
粮草渐渐吃紧。湖北新军从武昌出发时，只带了半月口粮，原以为入川后可由地方供应。可内江官府早得了陈静轩密令，不得供给湖北新军一粒米、一根草。
到十月下旬，军中断粮了，从重庆出发的运粮队路途遥远，正在路上。
士兵开始怨声载道。他们是来平乱的，不是来挨饿的。有人偷偷溜出营地，到附近村庄买粮，可百姓早被吓怕了，见兵就躲，哪敢卖粮？
更糟的是，秋雨连绵。帐篷漏雨，被褥湿透，病号日渐增多。随军军医的药材也快用完了。
曾广大忧心忡忡:“大人，再这样下去，不用打仗，咱们自己就垮了。”
端方坐在漏雨的帐篷里，看着案上那份始终没有回音的电报稿，脸色灰败。
他忽然想起离京时，同僚的劝告:“川事糜烂，非一日之寒。陶斋此去，当以柔克刚，勿逞意气。”
当时他不以为意。他是满州正白旗人，端华之孙，历任封疆，深得太后宠信。区区四川，何足道哉？
可现在，他被拦在这沱江边上，前有拦路虎，后无退路粮。狐恋蚊学 勉废岳毒堂堂钦差大臣、署理总督，竟落得如此境地。
帐外雨声渐沥。
端方缓缓起身，走到帐门边，望着成都方向，一片烟雨迷蒙。
那条官道，明明就在眼前。
可蜀道之难，如今他才真正体会。
不是难在崇山峻岭。
是难在人心，难在权谋，难在这乱世中，谁都想活下去，谁都想当赢家。
十月的内江，沱江水色浑浊，江风里已带着入骨的寒意。
官道从重庆蜿蜒而来，至内江城东十里处，被一道新筑的工事硬生生截断。深壕横贯路面，壕后垒著沙袋胸墙，墙后架著六挺马克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东方。更醒目的是一道铁丝网，密密麻麻的铁刺在秋阳下泛著冷光。沙袋墙后，巡防营士兵持枪肃立，灰布军服整齐划一，刺刀雪亮。
工事中央搭了座瞭望木塔，塔上飘着面蓝底白字的旗“第40巡防营”。
塔下，第二营营长王晨按刀而立。他三十出头，面皮黝黑，是陈静轩从打箭炉带出来的老兄弟。此刻他眯着眼，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那是湖北新军的先头部队。
烟尘渐近，先是一队骑兵探马，约二十余骑。到工事前半里处勒马，显然被这阵势惊住了。片刻后，一名军官策马近前，在壕沟外二十步停下。
“前方何人拦路？”那军官操著湖广口音，声音洪亮，“我等乃湖北新军第八镇第十六协，奉朝廷旨意入川平乱！速速让开道路！”
王晨走出工事，拱手朗声道:“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奉命驻守此地。敢问贵军可有四川总督赵大人签发之通行公文？”
那军官一愣:“我等奉的是朝廷旨意！”
“朝廷旨意，自当遵从。”王晨不卑不亢，“但川省防务，归总督衙门节制。未有赵大人手令，末将不敢擅自放行。此为军令，望贵军体谅。”
双方僵持片刻。湖北新军那军官显然没料到这情况，回头与副手低语几句，最终道:“既然如此，我等暂退，待禀明上官再作计较。”
先头部队退了五里扎营。王晨登上瞭望塔，看着远处新军营地升起的炊烟，对身旁副营长道:“传令各连，今夜加倍警戒。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更大的阵仗来了。
先是一队仪仗，龙旗、官牌、回避肃静牌，浩浩荡荡。随后是几十名亲兵，簇拥著两顶绿呢大轿。轿旁骑马的是个中年将领，面色沉肃，正是第三十一标标统曾广大。
队伍到工事前停下。第一顶轿帘掀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头戴青金石顶戴，身着仙鹤补服，面白微须，气度雍容，正是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新任署理四川总督端方。
端方抬眼看了看工事，眉头微皱。他走到壕沟前，自有亲兵铺上红毡垫脚。
“此地何人主事？”端方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
王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参见大人！”
“起来说话。”端方摆摆手，“你可知本官是谁？”
“末将知道。端大人是朝廷钦差，新任署理川督。”
“既知本官身份，为何拦路？”
王晨起身，垂手道:“回大人，末将奉的是现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大人军令，驻守此地，严防乱军窜扰。未有赵大人手令，不敢放行。”
端方脸色一沉:“赵尔丰？本官奉旨入川，就是要接替他署理总督印务！你现在拦的，是下一任四川总督！”
“末将明白。”王晨语气恭敬，却半步不让，“但赵大人尚未交接，仍是现任总督。军中规矩，唯现任主官之令是从。若大人有朝廷明旨，可出示一观，末将即刻放行。”
端方语塞。他确有朝廷任命，但非到成都接印不能公示。况且就算有明旨，给一个小小营官看？成何体统！
“放肆！”端方身后一名幕僚喝道，“端大人何等身份，岂容你一个小小营官质疑？速速撤去工事，如果耽误了大事，以抗命论处！”
王晨抬眼看了看那幕僚，又看向端方，缓缓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从命。”
端方气得脸色发白。他在朝中多年，身居高位，何时受过这般顶撞？当下喝道:“来人！给我把这工事拆了！”
亲兵正要上前，工事后突然响起一片拉枪栓声。巡防营士兵齐齐举枪，机枪手也压下了扳机。气氛骤然紧张。
曾广大一直在观察。他久经战阵，一眼看出这工事布置得极有章法:正面火力密集，两侧山坡上隐约可见阵地，显然是预设的防御体系。己方虽有两千余人，但猝然冲突，未必能占便宜。
更重要的是端方在此。
“大人！”曾广大立即上前，低声道，“对方早有准备，强攻恐有不测。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端方怒道:“难道就任他们拦路？”
“大人安危要紧。”曾广大使个眼色，“待末将调集炮队，摆开阵势，再行理论不迟。”
端方环视四周，见巡防营士兵眼神冷峻，枪口稳如磐石，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回营！”
十月的内江，沱江水色浑浊，江风里已带着入骨的寒意。
官道从重庆蜿蜒而来，至内江城东十里处，被一道新筑的工事硬生生截断。深壕横贯路面，壕后垒著沙袋胸墙，墙后架著六挺马克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东方。更醒目的是一道铁丝网，密密麻麻的铁刺在秋阳下泛著冷光。沙袋墙后，巡防营士兵持枪肃立，灰布军服整齐划一，刺刀雪亮。
工事中央搭了座瞭望木塔，塔上飘着面蓝底白字的旗“第40巡防营”。
塔下，第二营营长王晨按刀而立。他三十出头，面皮黝黑，是陈静轩从打箭炉带出来的老兄弟。此刻他眯着眼，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那是湖北新军的先头部队。
烟尘渐近，先是一队骑兵探马，约二十余骑。到工事前半里处勒马，显然被这阵势惊住了。片刻后，一名军官策马近前，在壕沟外二十步停下。
“前方何人拦路？”那军官操著湖广口音，声音洪亮，“我等乃湖北新军第八镇第十六协，奉朝廷旨意入川平乱！速速让开道路！”
王晨走出工事，拱手朗声道:“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奉命驻守此地。敢问贵军可有四川总督赵大人签发之通行公文？”
那军官一愣:“我等奉的是朝廷旨意！”
“朝廷旨意，自当遵从。”王晨不卑不亢，“但川省防务，归总督衙门节制。未有赵大人手令，末将不敢擅自放行。此为军令，望贵军体谅。”
双方僵持片刻。湖北新军那军官显然没料到这情况，回头与副手低语几句，最终道:“既然如此，我等暂退，待禀明上官再作计较。”
先头部队退了五里扎营。王晨登上瞭望塔，看着远处新军营地升起的炊烟，对身旁副营长道:“传令各连，今夜加倍警戒。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更大的阵仗来了。
先是一队仪仗，龙旗、官牌、回避肃静牌，浩浩荡荡。随后是几十名亲兵，簇拥著两顶绿呢大轿。轿旁骑马的是个中年将领，面色沉肃，正是第三十一标标统曾广大。
队伍到工事前停下。第一顶轿帘掀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头戴青金石顶戴，身着仙鹤补服，面白微须，气度雍容，正是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新任署理四川总督端方。
端方抬眼看了看工事，眉头微皱。他走到壕沟前，自有亲兵铺上红毡垫脚。
“此地何人主事？”端方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
王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参见大人！”
“起来说话。”端方摆摆手，“你可知本官是谁？”
“末将知道。端大人是朝廷钦差，新任署理川督。”
“既知本官身份，为何拦路？”
王晨起身，垂手道:“回大人，末将奉的是现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大人军令，驻守此地，严防乱军窜扰。未有赵大人手令，不敢放行。”
端方脸色一沉:“赵尔丰？本官奉旨入川，就是要接替他署理总督印务！你现在拦的，是下一任四川总督！”
“末将明白。”王晨语气恭敬，却半步不让，“但赵大人尚未交接，仍是现任总督。军中规矩，唯现任主官之令是从。若大人有朝廷明旨，可出示一观，末将即刻放行。”
端方语塞。他确有朝廷任命，但非到成都接印不能公示。况且就算有明旨，给一个小小营官看？成何体统！
“放肆！”端方身后一名幕僚喝道，“端大人何等身份，岂容你一个小小营官质疑？速速撤去工事，如果耽误了大事，以抗命论处！”
王晨抬眼看了看那幕僚，又看向端方，缓缓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从命。”
端方气得脸色发白。他在朝中多年，身居高位，何时受过这般顶撞？当下喝道:“来人！给我把这工事拆了！”
亲兵正要上前，工事后突然响起一片拉枪栓声。巡防营士兵齐齐举枪，机枪手也压下了扳机。气氛骤然紧张。
曾广大一直在观察。他久经战阵，一眼看出这工事布置得极有章法:正面火力密集，两侧山坡上隐约可见阵地，显然是预设的防御体系。己方虽有两千余人，但猝然冲突，未必能占便宜。
更重要的是端方在此。
“大人！”曾广大立即上前，低声道，“对方早有准备，强攻恐有不测。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端方怒道:“难道就任他们拦路？”
“大人安危要紧。”曾广大使个眼色，“待末将调集炮队，摆开阵势，再行理论不迟。”
端方环视四周，见巡防营士兵眼神冷峻，枪口稳如磐石，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回营！”
十月的内江，沱江水色浑浊，江风里已带着入骨的寒意。
官道从重庆蜿蜒而来，至内江城东十里处，被一道新筑的工事硬生生截断。深壕横贯路面，壕后垒著沙袋胸墙，墙后架著六挺马克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东方。更醒目的是一道铁丝网，密密麻麻的铁刺在秋阳下泛著冷光。沙袋墙后，巡防营士兵持枪肃立，灰布军服整齐划一，刺刀雪亮。
工事中央搭了座瞭望木塔，塔上飘着面蓝底白字的旗“第40巡防营”。
塔下，第二营营长王晨按刀而立。他三十出头，面皮黝黑，是陈静轩从打箭炉带出来的老兄弟。此刻他眯着眼，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那是湖北新军的先头部队。
烟尘渐近，先是一队骑兵探马，约二十余骑。到工事前半里处勒马，显然被这阵势惊住了。片刻后，一名军官策马近前，在壕沟外二十步停下。
“前方何人拦路？”那军官操著湖广口音，声音洪亮，“我等乃湖北新军第八镇第十六协，奉朝廷旨意入川平乱！速速让开道路！”
王晨走出工事，拱手朗声道:“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奉命驻守此地。敢问贵军可有四川总督赵大人签发之通行公文？”
那军官一愣:“我等奉的是朝廷旨意！”
“朝廷旨意，自当遵从。”王晨不卑不亢，“但川省防务，归总督衙门节制。未有赵大人手令，末将不敢擅自放行。此为军令，望贵军体谅。”
双方僵持片刻。湖北新军那军官显然没料到这情况，回头与副手低语几句，最终道:“既然如此，我等暂退，待禀明上官再作计较。”
先头部队退了五里扎营。王晨登上瞭望塔，看着远处新军营地升起的炊烟，对身旁副营长道:“传令各连，今夜加倍警戒。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更大的阵仗来了。
先是一队仪仗，龙旗、官牌、回避肃静牌，浩浩荡荡。随后是几十名亲兵，簇拥著两顶绿呢大轿。轿旁骑马的是个中年将领，面色沉肃，正是第三十一标标统曾广大。
队伍到工事前停下。第一顶轿帘掀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头戴青金石顶戴，身着仙鹤补服，面白微须，气度雍容，正是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新任署理四川总督端方。
端方抬眼看了看工事，眉头微皱。他走到壕沟前，自有亲兵铺上红毡垫脚。
“此地何人主事？”端方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
王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参见大人！”
“起来说话。”端方摆摆手，“你可知本官是谁？”
“末将知道。端大人是朝廷钦差，新任署理川督。”
“既知本官身份，为何拦路？”
王晨起身，垂手道:“回大人，末将奉的是现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大人军令，驻守此地，严防乱军窜扰。未有赵大人手令，不敢放行。”
端方脸色一沉:“赵尔丰？本官奉旨入川，就是要接替他署理总督印务！你现在拦的，是下一任四川总督！”
“末将明白。”王晨语气恭敬，却半步不让，“但赵大人尚未交接，仍是现任总督。军中规矩，唯现任主官之令是从。若大人有朝廷明旨，可出示一观，末将即刻放行。”
端方语塞。他确有朝廷任命，但非到成都接印不能公示。况且就算有明旨，给一个小小营官看？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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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抬眼看了看那幕僚，又看向端方，缓缓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从命。”
端方气得脸色发白。他在朝中多年，身居高位，何时受过这般顶撞？当下喝道:“来人！给我把这工事拆了！”
亲兵正要上前，工事后突然响起一片拉枪栓声。巡防营士兵齐齐举枪，机枪手也压下了扳机。气氛骤然紧张。
曾广大一直在观察。他久经战阵，一眼看出这工事布置得极有章法:正面火力密集，两侧山坡上隐约可见阵地，显然是预设的防御体系。己方虽有两千余人，但猝然冲突，未必能占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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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曾广大立即上前，低声道，“对方早有准备，强攻恐有不测。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端方怒道:“难道就任他们拦路？”
“大人安危要紧。”曾广大使个眼色，“待末将调集炮队，摆开阵势，再行理论不迟。”
端方环视四周，见巡防营士兵眼神冷峻，枪口稳如磐石，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回营！”
十月的内江，沱江水色浑浊，江风里已带着入骨的寒意。
官道从重庆蜿蜒而来，至内江城东十里处，被一道新筑的工事硬生生截断。深壕横贯路面，壕后垒著沙袋胸墙，墙后架著六挺马克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东方。更醒目的是一道铁丝网，密密麻麻的铁刺在秋阳下泛著冷光。沙袋墙后，巡防营士兵持枪肃立，灰布军服整齐划一，刺刀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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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渐近，先是一队骑兵探马，约二十余骑。到工事前半里处勒马，显然被这阵势惊住了。片刻后，一名军官策马近前，在壕沟外二十步停下。
“前方何人拦路？”那军官操著湖广口音，声音洪亮，“我等乃湖北新军第八镇第十六协，奉朝廷旨意入川平乱！速速让开道路！”
王晨走出工事，拱手朗声道:“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奉命驻守此地。敢问贵军可有四川总督赵大人签发之通行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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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旨意，自当遵从。”王晨不卑不亢，“但川省防务，归总督衙门节制。未有赵大人手令，末将不敢擅自放行。此为军令，望贵军体谅。”
双方僵持片刻。湖北新军那军官显然没料到这情况，回头与副手低语几句，最终道:“既然如此，我等暂退，待禀明上官再作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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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方抬眼看了看工事，眉头微皱。他走到壕沟前，自有亲兵铺上红毡垫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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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参见大人！”
“起来说话。”端方摆摆手，“你可知本官是谁？”
“末将知道。端大人是朝廷钦差，新任署理川督。”
“既知本官身份，为何拦路？”
王晨起身，垂手道:“回大人，末将奉的是现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大人军令，驻守此地，严防乱军窜扰。未有赵大人手令，不敢放行。”
端方脸色一沉:“赵尔丰？本官奉旨入川，就是要接替他署理总督印务！你现在拦的，是下一任四川总督！”
“末将明白。”王晨语气恭敬，却半步不让，“但赵大人尚未交接，仍是现任总督。军中规矩，唯现任主官之令是从。若大人有朝廷明旨，可出示一观，末将即刻放行。”
端方语塞。他确有朝廷任命，但非到成都接印不能公示。况且就算有明旨，给一个小小营官看？成何体统！
“放肆！”端方身后一名幕僚喝道，“端大人何等身份，岂容你一个小小营官质疑？速速撤去工事，如果耽误了大事，以抗命论处！”
王晨抬眼看了看那幕僚，又看向端方，缓缓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从命。”
端方气得脸色发白。他在朝中多年，身居高位，何时受过这般顶撞？当下喝道:“来人！给我把这工事拆了！”
亲兵正要上前，工事后突然响起一片拉枪栓声。巡防营士兵齐齐举枪，机枪手也压下了扳机。气氛骤然紧张。
曾广大一直在观察。他久经战阵，一眼看出这工事布置得极有章法:正面火力密集，两侧山坡上隐约可见阵地，显然是预设的防御体系。己方虽有两千余人，但猝然冲突，未必能占便宜。
更重要的是端方在此。
“大人！”曾广大立即上前，低声道，“对方早有准备，强攻恐有不测。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端方怒道:“难道就任他们拦路？”
“大人安危要紧。”曾广大使个眼色，“待末将调集炮队，摆开阵势，再行理论不迟。”
端方环视四周，见巡防营士兵眼神冷峻，枪口稳如磐石，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回营！”
十月的内江，沱江水色浑浊，江风里已带着入骨的寒意。
官道从重庆蜿蜒而来，至内江城东十里处，被一道新筑的工事硬生生截断。深壕横贯路面，壕后垒著沙袋胸墙，墙后架著六挺马克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东方。更醒目的是一道铁丝网，密密麻麻的铁刺在秋阳下泛著冷光。沙袋墙后，巡防营士兵持枪肃立，灰布军服整齐划一，刺刀雪亮。
工事中央搭了座瞭望木塔，塔上飘着面蓝底白字的旗“第40巡防营”。
塔下，第二营营长王晨按刀而立。他三十出头，面皮黝黑，是陈静轩从打箭炉带出来的老兄弟。此刻他眯着眼，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那是湖北新军的先头部队。
烟尘渐近，先是一队骑兵探马，约二十余骑。到工事前半里处勒马，显然被这阵势惊住了。片刻后，一名军官策马近前，在壕沟外二十步停下。
“前方何人拦路？”那军官操著湖广口音，声音洪亮，“我等乃湖北新军第八镇第十六协，奉朝廷旨意入川平乱！速速让开道路！”
王晨走出工事，拱手朗声道:“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奉命驻守此地。敢问贵军可有四川总督赵大人签发之通行公文？”
那军官一愣:“我等奉的是朝廷旨意！”
“朝廷旨意，自当遵从。”王晨不卑不亢，“但川省防务，归总督衙门节制。未有赵大人手令，末将不敢擅自放行。此为军令，望贵军体谅。”
双方僵持片刻。湖北新军那军官显然没料到这情况，回头与副手低语几句，最终道:“既然如此，我等暂退，待禀明上官再作计较。”
先头部队退了五里扎营。王晨登上瞭望塔，看着远处新军营地升起的炊烟，对身旁副营长道:“传令各连，今夜加倍警戒。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更大的阵仗来了。
先是一队仪仗，龙旗、官牌、回避肃静牌，浩浩荡荡。随后是几十名亲兵，簇拥著两顶绿呢大轿。轿旁骑马的是个中年将领，面色沉肃，正是第三十一标标统曾广大。
队伍到工事前停下。第一顶轿帘掀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头戴青金石顶戴，身着仙鹤补服，面白微须，气度雍容，正是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新任署理四川总督端方。
端方抬眼看了看工事，眉头微皱。他走到壕沟前，自有亲兵铺上红毡垫脚。
“此地何人主事？”端方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
王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参见大人！”
“起来说话。”端方摆摆手，“你可知本官是谁？”
“末将知道。端大人是朝廷钦差，新任署理川督。”
“既知本官身份，为何拦路？”
王晨起身，垂手道:“回大人，末将奉的是现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大人军令，驻守此地，严防乱军窜扰。未有赵大人手令，不敢放行。”
端方脸色一沉:“赵尔丰？本官奉旨入川，就是要接替他署理总督印务！你现在拦的，是下一任四川总督！”
“末将明白。”王晨语气恭敬，却半步不让，“但赵大人尚未交接，仍是现任总督。军中规矩，唯现任主官之令是从。若大人有朝廷明旨，可出示一观，末将即刻放行。”
端方语塞。他确有朝廷任命，但非到成都接印不能公示。况且就算有明旨，给一个小小营官看？成何体统！
“放肆！”端方身后一名幕僚喝道，“端大人何等身份，岂容你一个小小营官质疑？速速撤去工事，如果耽误了大事，以抗命论处！”
王晨抬眼看了看那幕僚，又看向端方，缓缓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从命。”
端方气得脸色发白。他在朝中多年，身居高位，何时受过这般顶撞？当下喝道:“来人！给我把这工事拆了！”
亲兵正要上前，工事后突然响起一片拉枪栓声。巡防营士兵齐齐举枪，机枪手也压下了扳机。气氛骤然紧张。
曾广大一直在观察。他久经战阵，一眼看出这工事布置得极有章法:正面火力密集，两侧山坡上隐约可见阵地，显然是预设的防御体系。己方虽有两千余人，但猝然冲突，未必能占便宜。
更重要的是端方在此。
“大人！”曾广大立即上前，低声道，“对方早有准备，强攻恐有不测。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端方怒道:“难道就任他们拦路？”
“大人安危要紧。”曾广大使个眼色，“待末将调集炮队，摆开阵势，再行理论不迟。”
端方环视四周，见巡防营士兵眼神冷峻，枪口稳如磐石，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回营！”
十月的内江，沱江水色浑浊，江风里已带着入骨的寒意。
官道从重庆蜿蜒而来，至内江城东十里处，被一道新筑的工事硬生生截断。深壕横贯路面，壕后垒著沙袋胸墙，墙后架著六挺马克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东方。更醒目的是一道铁丝网，密密麻麻的铁刺在秋阳下泛著冷光。沙袋墙后，巡防营士兵持枪肃立，灰布军服整齐划一，刺刀雪亮。
工事中央搭了座瞭望木塔，塔上飘着面蓝底白字的旗“第40巡防营”。
塔下，第二营营长王晨按刀而立。他三十出头，面皮黝黑，是陈静轩从打箭炉带出来的老兄弟。此刻他眯着眼，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那是湖北新军的先头部队。
烟尘渐近，先是一队骑兵探马，约二十余骑。到工事前半里处勒马，显然被这阵势惊住了。片刻后，一名军官策马近前，在壕沟外二十步停下。
“前方何人拦路？”那军官操著湖广口音，声音洪亮，“我等乃湖北新军第八镇第十六协，奉朝廷旨意入川平乱！速速让开道路！”
王晨走出工事，拱手朗声道:“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奉命驻守此地。敢问贵军可有四川总督赵大人签发之通行公文？”
那军官一愣:“我等奉的是朝廷旨意！”
“朝廷旨意，自当遵从。”王晨不卑不亢，“但川省防务，归总督衙门节制。未有赵大人手令，末将不敢擅自放行。此为军令，望贵军体谅。”
双方僵持片刻。湖北新军那军官显然没料到这情况，回头与副手低语几句，最终道:“既然如此，我等暂退，待禀明上官再作计较。”
先头部队退了五里扎营。王晨登上瞭望塔，看着远处新军营地升起的炊烟，对身旁副营长道:“传令各连，今夜加倍警戒。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更大的阵仗来了。
先是一队仪仗，龙旗、官牌、回避肃静牌，浩浩荡荡。随后是几十名亲兵，簇拥著两顶绿呢大轿。轿旁骑马的是个中年将领，面色沉肃，正是第三十一标标统曾广大。
队伍到工事前停下。第一顶轿帘掀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头戴青金石顶戴，身着仙鹤补服，面白微须，气度雍容，正是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新任署理四川总督端方。
端方抬眼看了看工事，眉头微皱。他走到壕沟前，自有亲兵铺上红毡垫脚。
“此地何人主事？”端方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
王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参见大人！”
“起来说话。”端方摆摆手，“你可知本官是谁？”
“末将知道。端大人是朝廷钦差，新任署理川督。”
“既知本官身份，为何拦路？”
王晨起身，垂手道:“回大人，末将奉的是现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大人军令，驻守此地，严防乱军窜扰。未有赵大人手令，不敢放行。”
端方脸色一沉:“赵尔丰？本官奉旨入川，就是要接替他署理总督印务！你现在拦的，是下一任四川总督！”
“末将明白。”王晨语气恭敬，却半步不让，“但赵大人尚未交接，仍是现任总督。军中规矩，唯现任主官之令是从。若大人有朝廷明旨，可出示一观，末将即刻放行。”
端方语塞。他确有朝廷任命，但非到成都接印不能公示。况且就算有明旨，给一个小小营官看？成何体统！
“放肆！”端方身后一名幕僚喝道，“端大人何等身份，岂容你一个小小营官质疑？速速撤去工事，如果耽误了大事，以抗命论处！”
王晨抬眼看了看那幕僚，又看向端方，缓缓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从命。”
端方气得脸色发白。他在朝中多年，身居高位，何时受过这般顶撞？当下喝道:“来人！给我把这工事拆了！”
亲兵正要上前，工事后突然响起一片拉枪栓声。巡防营士兵齐齐举枪，机枪手也压下了扳机。气氛骤然紧张。
曾广大一直在观察。他久经战阵，一眼看出这工事布置得极有章法:正面火力密集，两侧山坡上隐约可见阵地，显然是预设的防御体系。己方虽有两千余人，但猝然冲突，未必能占便宜。
更重要的是端方在此。
“大人！”曾广大立即上前，低声道，“对方早有准备，强攻恐有不测。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端方怒道:“难道就任他们拦路？”
“大人安危要紧。”曾广大使个眼色，“待末将调集炮队，摆开阵势，再行理论不迟。”
端方环视四周，见巡防营士兵眼神冷峻，枪口稳如磐石，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回营！”
十月的内江，沱江水色浑浊，江风里已带着入骨的寒意。
官道从重庆蜿蜒而来，至内江城东十里处，被一道新筑的工事硬生生截断。深壕横贯路面，壕后垒著沙袋胸墙，墙后架著六挺马克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东方。更醒目的是一道铁丝网，密密麻麻的铁刺在秋阳下泛著冷光。沙袋墙后，巡防营士兵持枪肃立，灰布军服整齐划一，刺刀雪亮。
工事中央搭了座瞭望木塔，塔上飘着面蓝底白字的旗“第40巡防营”。
塔下，第二营营长王晨按刀而立。他三十出头，面皮黝黑，是陈静轩从打箭炉带出来的老兄弟。此刻他眯着眼，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那是湖北新军的先头部队。
烟尘渐近，先是一队骑兵探马，约二十余骑。到工事前半里处勒马，显然被这阵势惊住了。片刻后，一名军官策马近前，在壕沟外二十步停下。
“前方何人拦路？”那军官操著湖广口音，声音洪亮，“我等乃湖北新军第八镇第十六协，奉朝廷旨意入川平乱！速速让开道路！”
王晨走出工事，拱手朗声道:“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奉命驻守此地。敢问贵军可有四川总督赵大人签发之通行公文？”
那军官一愣:“我等奉的是朝廷旨意！”
“朝廷旨意，自当遵从。”王晨不卑不亢，“但川省防务，归总督衙门节制。未有赵大人手令，末将不敢擅自放行。此为军令，望贵军体谅。”
双方僵持片刻。湖北新军那军官显然没料到这情况，回头与副手低语几句，最终道:“既然如此，我等暂退，待禀明上官再作计较。”
先头部队退了五里扎营。王晨登上瞭望塔，看着远处新军营地升起的炊烟，对身旁副营长道:“传令各连，今夜加倍警戒。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更大的阵仗来了。
先是一队仪仗，龙旗、官牌、回避肃静牌，浩浩荡荡。随后是几十名亲兵，簇拥著两顶绿呢大轿。轿旁骑马的是个中年将领，面色沉肃，正是第三十一标标统曾广大。
队伍到工事前停下。第一顶轿帘掀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头戴青金石顶戴，身着仙鹤补服，面白微须，气度雍容，正是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新任署理四川总督端方。
端方抬眼看了看工事，眉头微皱。他走到壕沟前，自有亲兵铺上红毡垫脚。
“此地何人主事？”端方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
王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第40巡防营第二营营长王晨，参见大人！”
“起来说话。”端方摆摆手，“你可知本官是谁？”
“末将知道。端大人是朝廷钦差，新任署理川督。”
“既知本官身份，为何拦路？”
王晨起身，垂手道:“回大人，末将奉的是现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大人军令，驻守此地，严防乱军窜扰。未有赵大人手令，不敢放行。”
端方脸色一沉:“赵尔丰？本官奉旨入川，就是要接替他署理总督印务！你现在拦的，是下一任四川总督！”
“末将明白。”王晨语气恭敬，却半步不让，“但赵大人尚未交接，仍是现任总督。军中规矩，唯现任主官之令是从。若大人有朝廷明旨，可出示一观，末将即刻放行。”
端方语塞。他确有朝廷任命，但非到成都接印不能公示。况且就算有明旨，给一个小小营官看？成何体统！
“放肆！”端方身后一名幕僚喝道，“端大人何等身份，岂容你一个小小营官质疑？速速撤去工事，如果耽误了大事，以抗命论处！”
王晨抬眼看了看那幕僚，又看向端方，缓缓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从命。”
端方气得脸色发白。他在朝中多年，身居高位，何时受过这般顶撞？当下喝道:“来人！给我把这工事拆了！”
亲兵正要上前，工事后突然响起一片拉枪栓声。巡防营士兵齐齐举枪，机枪手也压下了扳机。气氛骤然紧张。
曾广大一直在观察。他久经战阵，一眼看出这工事布置得极有章法:正面火力密集，两侧山坡上隐约可见阵地，显然是预设的防御体系。己方虽有两千余人，但猝然冲突，未必能占便宜。
更重要的是端方在此。
“大人！”曾广大立即上前，低声道，“对方早有准备，强攻恐有不测。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端方怒道:“难道就任他们拦路？”
“大人安危要紧。”曾广大使个眼色，“待末将调集炮队，摆开阵势，再行理论不迟。”
端方环视四周，见巡防营士兵眼神冷峻，枪口稳如磐石，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