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颤音，清澈，悠长，不带丝毫烟火气。
却让整个问道台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修为在金丹以下的修士，只觉得心神一清，仿佛被山泉洗涤，灵台前所未有的明澈，许多修炼中积累的疑惑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而金丹以上，尤其是元婴修士的感受则截然不同。
沈惊云脸上的傲然之色瞬间凝固。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灵气、乃至光线，都随着那一声颤音，发生了极其细微却真实不虚的律动。
仿佛这方天地，都在应和着那一声轻鸣。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音攻或术法的范畴，近乎于言出法随的雏形？
不，是音动法随。
林曦棠的手指并未停下。
她像是在虚空中弹奏一架无形的古琴，指尖轻盈跳动。
没有具体旋律，只有一个个纯净、独立、却又彼此隐隐共鸣的音符，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每一个音符响起，问道台上空的景象便随之微变。
第一声，如春风拂过，空中竟有点点淡绿的光点凭空滋生，那是纯净的木属生机。
第二声，似夏雷隐隐，云层翻涌，一丝灼热却蕴含生机的雷意弥漫。
第三声，若秋水潺潺，清澈冰凉的水汽氤氲开来。
第四声，像冬雪簌簌，点点冰晶悄然凝结，又转瞬融化。
第五声，厚重如大地，让人感到脚踏实地的安稳。
金、木、水、火、土，五行流转的气息，随着五个音符自然而然地呈现、交替、循环，最终达成一种和谐的平衡，在她周身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五彩光晕。
但这还没完。
她的手指动作加快，更多的音符跳跃而出。
这一次，音符变得抽象，不再对应具体的自然意象，而是蕴含着更玄奥的意韵——秩序的稳定、变化的无常、空间的延展、时间的流逝、生与死的轮转、光与暗的交织……
她并未用语言去阐述何为“道”。
但她用音律，直接在众人眼前、心中，“演奏”出了她对天地法则的理解。
那是一种混沌初开、万象演化、最终归于和谐与平衡的宏大乐章。
虽不完整，只是惊鸿一瞥，却已让所有目睹者心神剧震。
尤其是那些元婴修士，包括高台上的赵无极，眼中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此女对法则的领悟，竟已如此深刻？
竟能通过音律如此直观地演绎出来？
这绝非普通元婴初期能做到的！
甚至很多元婴中期、后期，也没有这般感悟和表现力的。
沈惊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发现自己准备的那些精妙道论，在林曦棠这演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对方根本不屑于和他进行口舌之争，直接用行动展示了境界上的差距。
当最后一个余韵悠长的音符缓缓消散，林曦棠周身的光晕也悄然隐去。
她放下手，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惊云，又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会场。
“道，可道，非常道。”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淡。
“妄图以言语尽述大道，犹如以管窥天。略展拙见，让诸位见笑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回东域席位。
直到她的身影坐下，全场才轰的一声，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无数倍的惊呼和议论。
“我的天！刚才那是音律化道？！”
“五行轮转！她竟能将五行法则以音律具现！”
“不止五行！后面那些我根本看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沈惊云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东域林曦棠名不虚传！不，是远超传闻！”
中域区域，许多年轻修士脸上的轻蔑和不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震惊，甚至是一丝敬畏。
沈惊云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终在师兄弟复杂的目光中，有些狼狈地飞回座位，再不敢看林曦棠一眼。
高台上，赵无极深深看了林曦棠一眼，朗声道：“林道友音律通玄，见解高远，令人叹服。第一轮论道，到此结束！”
他顿了顿，宣布：“半个时辰后，进行第二轮，问道争锋。规则很简单，擂台切磋，自愿上场，胜者留，败者下，不可故意致人伤残，不可动用超出自身修为的外力。最终站在擂台上的三位，将获得进入第三轮幻海寻真的资格，并得到额外奖励！”
这规则，显然是为了鼓励真正的强者上场，也将竞争推向了更直接的层面。
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各区域议论纷纷，许多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东域这边，尤其是林曦棠。
东域众人则士气大振，沐小婉兴奋地小脸发红：“林长老，您刚才太帅了！看把那沈惊云噎的！”
王长老却面露忧色：“林长老，第二轮擂台……”
“无妨。”林曦棠语气平淡。
文的不行，接下来就该来武的了。
而且，对方绝不会让她轻松过关。
半个时辰后，擂台战一开始，中域那边便接连派上数名实力强横的金丹圆满修士，以碾压之势，迅速将东域这边上台的几名金丹修士击败，场面一度有些难看。
直到沐小婉上场。
她如今也是金丹后期，对阵一名金丹圆满的万法仙宗弟子。
对方修为占优，攻势凌厉。
沐小婉却沉稳应对，阵法与自身术法结合，攻防一体，竟与对方斗了个旗鼓相当，最后凭借一个精心布置的连环困阵，险胜一招，为东域扳回一城，赢得满堂喝彩。
但沐小婉也消耗甚大，自知难以为继，主动退下。
之后，中域那边终于有元婴修士上场了。
第一个上场的，并非沈惊云，而是一名来自神兵谷的元婴初期体修，名叫雷烈。
此人身材魁梧，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如铜浇铁铸，气息狂野，手中一柄门板似的巨斧，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他一上场，便目光灼灼地看向东域这边，声如洪钟：“久闻东域林曦棠道友战力无双，雷某不才，特来讨教！还请林道友赐教！”
指名道姓，邀战林曦棠！
所有人都看向林曦棠。
体修近战强悍，最克制音修这类擅长远程和控制的修士。
这雷烈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林曦棠面色不变，站起身。
“林长老小心！神兵谷体修力量惊人，不可硬拼！”王长老急忙传音。
林曦棠微微点头，一步迈出，已至擂台之上。
雷烈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林道友，请！”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同炮弹般冲出，手中巨斧划破空气，带着恐怖的劲风，直劈林曦棠面门。
简单，粗暴，却充满力量美感。
林曦棠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取出古琴。
在巨斧即将临身的刹那，她右手握拳，毫无花哨地，一拳迎上！
拳对斧！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耳欲聋。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擂台地面铺设的坚硬青罡石都出现了细密裂纹。
雷烈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这一斧，仿佛劈在了一座亘古不移的神山之上！
非但未能撼动对方分毫，反而有一股灼热、霸道、又带着奇异震荡之力的劲道，顺着斧刃狂涌而来。
他闷哼一声，连人带斧，竟被这一拳震得倒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深深的脚印！
反观林曦棠，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未曾晃动。
“硬碰硬？林曦棠居然和神兵谷体修硬碰硬？还占了上风？”
“她的肉身力量怎么这么恐怖？”
“那拳头上有火光！是某种至阳火焰！”
雷烈又惊又怒，怒吼一声，周身肌肉贲张，气血冲天，再次挥斧杀来，这次斧影重重，笼罩四方，威力更增。
林曦棠依旧没有闪避。
她步伐灵动，在重重斧影中穿梭，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同时拳、掌、指、肘并用，每一次与巨斧或雷烈的身体碰撞，都发出沉闷巨响，且必然伴随着一股灼热的火劲侵入对方体内！
她的近战技巧，竟也精妙绝伦！
丝毫不像传统音修。
几十招过后，雷烈已是气喘如牛，周身皮肤泛红，那是被金乌心火灼烧的迹象，动作也慢了下来。
林曦棠看准一个破绽，身形如鬼魅般切入中宫，一掌印在雷烈胸口。
“砰！”
雷烈如遭雷击，再次倒退，这次直接退到了擂台边缘，嘴角溢血，手中巨斧“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他瞪着林曦棠，眼中满是不甘，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和体魄，竟被对方全面压制！
“承让。”林曦棠收手，语气平淡。
雷烈颓然低头，捡起巨斧，一言不发地跳下擂台。
又是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
而且是以体修最擅长的方式击败了体修。
擂台下中域修士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如果说第一轮论道是境界碾压，那这第二轮第一战，就是实打实的战力碾压。
这个林曦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林曦棠站在擂台上，目光扫过中域区域：“下一个。”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短暂的沉默后。
“我来！”
一道身影飘然落上擂台。
来人一袭白衣，气质出尘，背负长剑，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天机门弟子，修为同样是元婴初期，但气息更为缥缈难测。
“天机门，白子瑜。”白衣剑修拱手，神色肃然。
“林道友修为通玄，战力惊人，白某钦佩。请赐教。”
天机门擅长推演天机与阵法，其剑法也以精巧、预判、借力打力着称，与神兵谷的刚猛截然相反。
这一战，显然是想以巧破力。
林曦棠终于取出了流云古琴，单手抱琴，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子瑜剑不出鞘，人已动。
身形如风似电，步法玄奥，瞬间拉出数道残影，从不同方位攻向林曦棠，剑指直指她周身要害，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林曦棠站在原地，单手持琴，另一只手五指在琴弦上拂过。
“叮叮咚咚……”
一连串清脆急促的琴音响起，并非音刃攻击，而是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音波，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白子瑜那玄妙的身法和剑指，一进入音波范围，顿时感觉如同陷入泥沼，速度大减，轨迹也受到了无形的干扰和偏移。
更有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不断试图侵入他的经脉，扰乱他的灵力运转。
“领域？！”白子瑜心中一惊，立刻变招，剑指连点，试图以点破面，击穿音域。
然而，林曦棠的音律也随之变化。
白子瑜感觉自己仿佛在与整个天地为敌。
对方的音律仿佛能调动周遭一切力量来限制、干扰、攻击他。
他的推演预判，在对方这种近乎“无招”却包容万象的音律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不过白子瑜毕竟是天机门天才，韧性极强。
他立刻改变策略，不再强攻，而是身形游走，剑指如笔，在擂台上虚空刻画起来，竟是要现场布阵，以阵破域。
林曦棠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反应很快。
但她不会给对方机会。
琴音陡然拔高，变得恢宏浩大，如同天穹倾覆，星河倒卷。
一道凝练无比、蕴含着镇压之意的音波，无视了白子瑜刚刚勾勒出的阵法雏形，直接冲击在他的心神之上。
白子瑜浑身剧震，识海如同被重锤砸中，眼前发黑，刚刚凝聚的阵法灵光瞬间溃散，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胜负已分。
林曦棠收琴，音波消散。
白子瑜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神魂震荡，苦笑着拱手：“林道友神通广大，白某输了。”
他输得心服口服，对方对力量的控制和运用，已臻化境。
连败两名元婴。
而且风格迥异。
擂台之下，已经没人说话了。
中域修士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沈惊云死死握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东域这边，则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长老等人眼含热泪，与有荣焉。
林曦棠依旧站在台上，目光平静。
“下一个。”
这一次，过了许久，中域那边才缓缓站起一人。
正是闻道阁那名气息隐晦的黑衣青年。
他一步步走上擂台，步伐很稳，周身阴影似乎更浓了些。
“闻道阁，影七。”他声音嘶哑，没什么情绪。
“林道友，请。”
没有废话，他身影一晃，竟如同融化在擂台的阴影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隐匿，刺杀，这才是闻道阁最擅长的！
擂台之上，瞬间失去了影七的气息，只有淡淡的危机感弥漫在空气中。
林曦棠眼眸微眯，并未慌乱。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
万物调和的感知，悄然覆盖了整个擂台。
阴影？
隐匿？
在她感知中，能量的流动，规则的线条，一切皆有迹可循。
在她侧后方三尺，一处阴影，有极其细微的异常波动。
她并未转身，抱着古琴的手指轻轻一拨。
“铮！”
一道凝练如针的音波，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处！
“嗤！”
阴影一阵扭曲，影七的身影略显狼狈地浮现出来，肩头被音波擦过，留下一个血洞，黑血渗出。
他的隐匿秘法，竟然被如此轻易地看穿了？
不等他再次隐匿，林曦棠的琴音已如疾风骤雨般响起。
不再是单一的音波，而是无数细密的、如同丝线般的音律之网，瞬间笼罩了整个擂台！
每一道音律丝线，都蕴含着干扰、迟滞、乃至反隐的奇异力量。
影七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无论他如何变幻身法，如何催动阴影之力，都无法彻底摆脱这些无孔不入的音律丝线的纠缠和锁定！
他的速度、隐匿能力被极大限制！
“该死！”影七暗骂一声，知道无法再藏，眼中厉色一闪，手中多出两把漆黑的匕首，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以极限速度，直刺林曦棠咽喉！
这是搏命一击。
然而，在他动的刹那，林曦棠也动了。
她左手依旧抚琴，维持音律丝网。
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金红火焰跳跃，对准影七冲来的轨迹，看似随意地点出。
后发，先至！
指尖精准地点在了影七右手匕首的侧面。
“叮！”
一声轻响。
影七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灼热巨力传来，右手匕首脱手飞出！
整个人也被带得偏了方向。
林曦棠指尖顺势上划，轻轻拂过他的手腕。
“咔嚓！”腕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影七痛哼一声，左手匕首还想再刺，林曦棠的琴音陡然一变，数道音律丝线骤然收紧，将他死死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胜负已分，毫无悬念。
林曦棠收回手指，琴音止歇。
影七被音律丝线捆着，脸色灰败，再无丝毫战意。
台下，一片死寂。
连败三名元婴，而且都是中域顶尖宗门的佼佼者！
林曦棠，以无敌之姿，屹立擂台。
她目光扫过中域区域，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沈惊云身上。
“沈道友，可还要赐教？”
沈惊云嘴唇动了动，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终究没有勇气再上台。
连擅长隐匿刺杀的影七都败得如此彻底，他上去，结果恐怕也一样。
赵无极深深看了林曦棠一眼，飞身上台，朗声道：“擂台切磋，到此为止。东域林曦棠道友，连胜三场，实力超群，当为魁首！另两位名额，由中域……”
他话音未落，林曦棠却忽然开口打断：“赵长老，第三轮幻海寻真，我放弃。”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连赵无极都愣住了：“林道友，你这是……”
林曦棠神色平静：“晚辈此来，只为交流切磋，见识中域同道风采。如今目的已达。幻海寻真机缘虽好，但晚辈宗门尚有事务，不便久留。名额，便让与其他道友吧。”
她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不是不能争，而是不屑争。
拿了擂台第一，已是证明。
所谓的幻海寻真，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等着她？
闻道阁和万法仙宗费尽心机弄出这个交流会，第三轮才是重头戏。
她没兴趣陪他们玩下去。
与其陷入未知的麻烦，不如见好就收，潇洒离开。
反而更显底气。
赵无极目光闪烁，最终点了点头：“既然林道友去意已决，老夫也不便强留。道友风采，老夫今日领教了。希望日后，还有机会与道友论道。”
“会有机会的。”
林曦棠微微一笑，对台下东域众人道。
“诸位，此间事了，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飘然下台，与东域众人汇合，径直朝着场外走去。
留下满场神色复杂的中域修士，以及一个无人能及的传奇身影。
万流城一行，林曦棠以最强势的姿态，宣告了她的到来。
中域的水，被她这颗来自东域的石子，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但对她而言，这只是一段插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