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之后，“三件大事”“错题四格”“白板口述”像一串暗号，从高三的楼道一路传到竞赛楼。高一高二的孩子们对“学神”不再只是仰望，他们更在意的是：这个人能不能把一团乱麻梳成线，能不能把看不见的门口指给你看。
周五傍晚，夕阳把辅导楼的长廊涂成温暖的橘色。平时这会儿早就人去楼空，今天走廊尽头围着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中间是个捏着厚厚草稿的男生——张涛，高二竞赛班的尖子。两周来，他被一道“设计最大集合”的题反复折磨。方法换了好几路，纸写烂了一摞又一摞，偏偏每次都卡在最后一口气。硬扛到现在，眼睛发红，嗓子发紧，像一只在玻璃罐里狂飞的小飞蛾。
“要不找老师？”有人小声。
“下班了，而且这题……有点超纲。”另一个更小声。
沉默正要把人压住，一个胆大的女生忽然说：“试试林晚照学姐？”
五个字落地，像丢进静水的一粒石子。围着的孩子们对视一眼，心里一热，也有点发怵——她会不会嫌弃？会不会一句话把人拍回去？
可看着张涛那双红了边的眼睛，犹豫还是让位给勇气。几个孩子一拍即合：“快，去堵学姐。她这点儿应该去图书馆。”
于是，就有了甬道口这一幕——
“学、学姐！”带头的那个男孩冲上前，紧张得舌头打结。
林晚照正要拐向图书馆。她停步，侧身让开人流，目光从这一圈紧张又期待的脸上掠过，落在张涛身上：“怎么了？”
张涛被同学们拱到最前面，他把皱巴巴的草稿双手递上，声音发颤：“对不起打扰您……我做了两个星期，怎么也做不出来……”
旁边七嘴八舌：“他快疯了！”“我们一起看过，真没路了！”
林晚照接过草稿，没有立刻说话。她先看题面：要在一堆“彼此重叠不多”的对象里，找出尽可能大的一个家族。她翻翻张涛的推进：一上来就把“重叠不多”当成“完全不重叠”，在这个过严的前提下去拼；往后试图把图形化成一堆代换，整齐了，却把原本的结构感挥发了；最后两页绕着同一个结论打圈子。
她的目光在两处停了半秒。
围着的孩子下意识屏气，仿佛她的眉峰轻轻一挑，就能决定这道题的生死。
不到一分钟，她把草稿递回去，开口三句：
“第一，你把‘重叠不多’理解成了‘绝不重叠’，这是把门口堵死了。题目没要求这么严，你却给自己上了手铐，肯定走不通。”
“第二，你把原来的对称和整体感拆碎了，后面哪怕字写得再漂亮，也是在远离答案。”
“第三，别急着冲‘最大’。先搭一个‘怎么也加不进东西了’的小底，再想办法把它一点点‘放大’。哪怕只放大一个小台阶，也可能刚好越过门槛。”
三句，二十几秒。
第一句，撕掉他给自己套上的隐形枷锁；
第二句，指出最伤筋骨的误用；
第三句，给出一条完全跳出原格子的思路。
张涛像被清亮的水兜头浇下，先愣，然后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发红：“不是完全不重叠……要保住对称……先搭底，再放大……”他把关键词低声重复，脑子里散成一地的线头像被一只手一把攥紧，“咔”的一下扣在了一起。
“我、我懂了！”他几乎是喊出来，声音里带着热腾腾的委屈和喜悦。他用力鞠躬，一连几个：“谢谢学姐！我真的明白了！我这两周都在拿头撞墙——呜呜呜——”
同学手忙脚乱扶住他。围观的小孩们一片石化：两周的地狱题，三句话点透？
“学姐太神了……”
“她说‘把整体打散’的那句，我也懂了！”
“记下来：别硬拗、保结构、先搭底、再放大！”
林晚照看着张涛，点头：“现在就去写。把你开头那个错误前提划掉，按三步走：保住原来的对称感，先搭一个‘加不进东西了’的小底，再想办法一点点加厚。今晚前，把三分钟的‘电梯版’写出来，周末找个同学口述一遍，他能复述七成，就算过关。”
她把视线扫过其他孩子：“以后有问题可以问，但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有个小个子条件反射。
“三条。”她伸出手指，一条一条数。
“一，先诊断：别说‘不会’，要说‘卡在哪儿’。用五个小格子写清楚——看见了什么、想用什么、关键一步是哪、最容易错哪、能不能三分钟讲清。”
“二，先自救：你试过的三条路写出来，别把我当搜索框。”
“三，先交回：点拨之后，必须产出能让别人复用的东西——一个‘电梯版’，一张‘错题四格’，匿名放班群。拿了路，就把路再铺回去。”
她说得不重，却稳得像钉子。几个孩子齐齐点头。张涛用力“嗯”了一声，抱着草稿小跑回辅导室，像一阵风。
“学姐，再问一句，”有人追问，“‘放大’到底怎么起手？”
“先写下你想要看到的‘好事儿’——比如‘这个家族再长大一点’。哪怕只估个大概，知道它出现的机会不小，就有戏。剩下细节，你们自己补。”
“懂了！”那圈孩子像被点着，呼啦一下散开。
林晚照把书往怀里一抱，重新迈向图书馆，步伐一如既往地轻。刚转过拐角，背后还在窸窸窣窣——“三句话！”“别把整体打散！”“先搭底再放大！”——像一把把小火苗，沿走廊传下去。
夜里十点半，“竞赛学习资料群”里忽然飘进两份pdf：《某同学——三分钟电梯版：从小底到放大》《错题四格：过严假设/工具误用/结构破坏》。配文很克制：“匿名投稿，已授权群内学习。”底下刷出一串“收到”“牛”，有人悄悄回了个“谢谢”，又撤回，换成一句更稳当的话：“我看见了。”
同一时间，图书馆自习区。林晚照把明日便签填好：
1）某书习题口述x3（完成）；
3）“看题三问”小贴士（明早上墙）。
她把笔尖轻点，“今日三件大事”全部打钩，右上角照例写着：“讲给不懂的人也能听懂。”
第二天上午，辅导楼黑板报上多了一张新贴士：
【看题三问】
1）整体还在吗？
2）做的是它吗？（别为变形而变形）
3）边界过了吗？（极端情况说得通不通）
最下方一行小字：直觉不是证明，证明要过边界。
中午，教研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张涛选拔卷的第一题，开局就用“先搭底→再放大”，干净顺畅。阅卷老师旁批：“路径清晰”。赵老师看完笑出声：“这才叫把路走通。”
下午自习，张涛抱着新换的草稿本，怯生生站在高三（a）班门口，冲最后一排比了个“谢谢”的口型。林晚照抬眼，回了个很轻的点头——不邀功，不多话。赵浩正好路过，笑得夸张：“哭完就通关，文体两开花！”张涛耳朵红红的，也笑：“学姐把锁眼指出来了。”
“记着，”赵浩压低声音，“她给你钥匙，你就去开更多的门。别把钥匙当纪念品。”
张涛重重点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学姐三句话点醒”的故事，带着热度在低年级滚了一圈。操场边，小孩们兴奋地给新来的复述：“别把门堵死”“保住整体”“先搭底再放大”。“问问题三原则（先诊断/先自救/先交回）”做成群公告；还有人把“电梯版模板”做成a4，打印夹在本子后面——全是能落地的东西。
晚上，赵老师巡班，顺手把群公告投在白板上：“问问题三原则”。他清清嗓子：“我补一句——我的课堂，你来自如；我的问题，你来明白。你可以问，但别拿‘不动脑’当问。被点拨了，请把路铺回去。”
底下一声整齐的“好——”。风从窗缝里掠过，白板上那几行字被灯光照得亮亮的。
再晚一点，图书馆只剩稀稀落落几盏灯。林晚照收书、起身、路过黑板报时停一秒，用粉笔在“直觉不是证明”外面圈了个细框。她把粉笔灰弹在手心，目光澄明。
她不靠神迹救人，也不会包办答案。她做的，只是把隐形的锁眼指出来，让走路的人别再闭着眼撞墙。偶尔，她递一把钥匙；更多时候，她递一张简图——把路说清楚，把坑圈出来，让后来者自己走过去。
真正的“学神”，不是站在山顶俯瞰，而是沿途在石头上刻下路标。
而“茅塞顿开”的眼泪，并不是谁把你抱上去了，只是你终于看见：这条路，是可以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