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太阳把高三(a)班的地面切成一格一格温暖的光。课间十分钟,大多数同学趴着打盹儿,或者围着一道难题低声拉扯。最后一排靠窗,林晚照正把一段证明“瘦身”,把绕远的弯路剪掉。影子忽然落下,遮住半块光。她写完最后一个符号才抬眼——陈默。
他抱着厚厚的一本习题集,唇线紧得发白,平日的从容被一种罕见的焦躁替代。
“晚照,能……聊一会儿吗?”
“坐。”她把草稿往旁边一推,空出一块地儿。
陈默拉椅坐下,却没翻书。两只手在膝上死死绞着,沉默了几秒,像在挤勇气。
“最近几次模拟我都在掉,”他说,“越刷越乱。你看上面的内容都很顺,我这边像陷在泥里。大家老拿你当参照,我其实也知道不该比,可我现在连自己的节奏都找不到。越拼,越慌。”他说到最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像要把那口闷气一起吐出去,“我是不是该放弃?回去踏踏实实准备高考?”
话到这儿,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像把某个不敢承认的念头拉到光下,刺眼,却总算真切。
教室里小小的嗡嗡声退得很远。林晚照不急着回答,只安静听他把心里的乱线一股脑拽出来。等他呼吸慢下来,视线从桌面挪到她脸上,像在求一块踏稳的石头,她才开口:
“陈默,”她说得很平,“你不需要成为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我。”
这句直白先把空气里的热压下去。他愣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和路径,”她继续,“我的做法是在我的性格、积累、节奏上长出来的。你照搬,十有八九会水土不服。”她看了眼他怀里的书,“你最近在‘刷’,是攒数量,还是攒‘看明白’?”
“我……想看明白。”他说,声音有点虚。
“那我们先别谈‘努力’,聊聊‘卡哪儿了’。”她把笔竖起来,像划开一道小切口,“你到底是概念糊了,还是模型立不起来?是手上的工具不顺手,还是关键处总漏看‘边界’?还是根本没停下来复盘过?”
连续的追问像一盆清水,泼在躁火上。陈默没急着顶回去。过了几秒,他点点头:“我没拆过。”
“你口里说‘天花板’,也许只是方法的天花板。”她翻到一张空白纸,写下五行字:
一、我到底看见了什么?能不能用一张简图把过程画出来。
二、为什么用这个方法?还有没有更顺手的入口。
三、关键的一步是什么?我能不能把它说成白话。
四、哪里最容易错?先盯最容易掉坑的那一步。
五、我能不能三分钟讲给同学听,让他复述个七成。”
她把纸推过去:“先把这五问填实。不能写‘差不多’。”
陈默盯着纸,指尖从发抖变成按住,像抓到了一个抓手。
“你怕不适合竞赛,”她说,“竞赛考的不是神奇天赋,更多是四件事:找路的速度、手上工具的熟练、对‘哪里不对劲’的敏感、做完以后回头看一眼的能力。弱哪块,补哪块。你不是在和别人打仗,是在和‘不清楚’打仗。”
“那……怎么补?”他问。
“给你一个七日重启,”她想了想,写下一行简短的安排,“每天只做三件事,别求多求满。”
她把安排写得很克制——
day1先停,再看:挑三份旧卷,按“五问”把问题拆开,只圈三类最常见的错因;把它们写成卡片别在夹板上;
day2工具补钙:专盯最基本的三样——单位对不对、极端情况会怎样、换个角度会不会更顺。只练十几分钟就换一项,别磨;
day3“常用套路”小库(力学版):一题一框架,写出来给自己看得懂;
day4“常用套路”小库(电磁版):别追花活,只管把“图像—方法—检查”这三步走顺;
day5三分钟讲一次给同学听,外加二十分钟的自测;错了立刻写“怎么止损”的两句话;
day6真空日:不做题,只用不同颜色把这一周的“共同点”连起来;
day7复盘:把弱项缩到三个以内,超出就砍尾;写下一条“仍卡一处”,带去下周。
“还有一条,”她补了一句,“你交出一段三分钟的小讲解,讲明白了,赵老师会批你下周一节自习自由。用公共输出换个性空间,这公平。”
门口响起脚步声。物理老师抱着讲义进来,瞄到桌上的纸,挑眉:“谁的计划?”
“陈默。”林晚照说,“周五课后,他三分钟上台。”
老师点头:“讲清楚,下周送你一个十分钟拓展的奖励,主题自拟。”
陈默郑重点头:“谢谢老师。”
接下来没有电影里的“热血蒙太奇”,只有一些小而稳的片段,像一串细密的珠子。
第一天,他强迫自己不刷新题,把三份旧卷一张张撕开重看,第一次在纸上老老实实写下“我总在这一步心急”“我看懂了答案但说不出过程”。写完,心里的呼吸忽然顺了一点。
第二天,他只盯三件小事:先看一眼“单位对不对”,再想极端情况下会发生什么变化,最后换个角度看看。每一件只练十几分钟,不求漂亮,只求“顺手”。
第三天、第四天,他给自己建小库。不画大工程,只做小抽屉:遇见这类题先干嘛、第二步看什么、最容易错哪一步。写起来才发现,很多“不会”的,其实只是“没想好先后顺序”。
第五天,他请林晚照当“考官”。第一遍三分钟不到两分钟就卡住,下意识就要往黑板上抄式子。她抬手示意停:“先用白话。”第三遍,他勉强把“看见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做完怎么检查”三件事顺下来。她点头:“可以上台了。”
第六天,他什么题也没做。拿出彩笔,把这一周的“共同点”连成网:先看、再选、后查。纸面像一张地图。他盯着那张网,第一次有一种清晰的感觉——“我看见了。”
第七天,复盘。他把“弱项”老老实实缩到三条,在“仍卡一处”写上最难摆脱的那个小毛病,旁边记一句:“讲给不懂的人也能听懂。”
周五午后,物理课尾声。赵老师朝他点了点头:“时间给陈默。”
教室安静下去。陈默走上讲台,不拿稿,不背词。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极简的示意图,写下三个词:图像、方法、检查。
“先看图像,”他平静地说,“别急着写公式,先把事情用正常人的语言说清楚:它在变,它为什么变。看见了,路就不会全黑。
“然后选方法。很多时候不是不会做,而是手伸错了抽屉。选对抽屉,手就顺。
“最后是检查。单位对不对,极端情况下说得通不通,换个方向结论是不是一样。检查过了,再落笔,心里不虚。”
三分钟,他没炫任何“新鲜玩意儿”,只把能立刻复用的骨架摆在大家眼前。
短短的静默之后,掌声响起。物理老师笑着打了个响指:“十分钟拓展记上。下周给你一节自习自由。”
最后一排,赵浩探出半个身子:“这也能叫讲题?”自己问完自己又笑,“这就叫说清。服了。”
掌声把酸味冲干净,留下一种干净的佩服——不是佩服“解出来”,是佩服“铺平了路”。
下课铃响,陈默从讲台下来,走回最后一排,把那张“连线图”轻轻放在桌上:“借你一句话——我看见了。”
“从黑盒里出来了。”林晚照说。
“我可能还会慌,也还会错,”他非常诚实,“但现在我知道怎么停、怎么拆、先做哪三件了。我不想做第二个你。”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把笔重新落回纸上,把刚才停住的那行小字收了尾。
晚自习前,赵老师把“自由?输出”清单贴在白板旁:“陈默——周五——已通过。”下面很快添了两行报名:周一,张遥——“受力图到能量的流程卡”;周三,周宁——“历史大题的三段式”。赵老师拍拍名单,笑眯眯:“我的课堂,你来去自如。能不打扰、能说清楚、能交回方法的人,我给自由;拿了自由却交不回来,我也会收回。”
灯光落在白板上,粉笔线条像一张小地图。陈默回到座位,把下周的“仍卡一处”改成“模型选择别犹豫”,在右上角写了句小话:“不是成为她,是成为我。”
林晚照把“今日三件事”最后一项打勾,照例在明天那一栏写下:“讲给不懂的人也能听懂。”她没有回头看他,却在落笔前,轻轻笑了一下——很浅,很实在。
她解决不了所有人的困惑,但能给在乎的人递一盏小灯:先照见自己,再照见路。
真正的强大,不是站在高处叫人仰望;
而是往前走的时候,顺手把脚下的路,给后面的人也铺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