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暑假在蝉鸣与热浪里缓缓铺开。对刚从io巅峰归来的林晚照而言,这却是一段罕见的“松弛期”:没有学校布置的作业,没有竞争性考试的节点,时间像一块被规整切好的蜂蜜蛋糕,被她分成清晰的方格——清晨体能、午前阅读、午后专题、傍晚冥想与家人时光。金牌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媒体潮水已退,房间里只剩下纸页的沙沙声与旧台灯的暖光。
然而,另一条通往未来的河道,正悄悄汇流到她的生活里。随着清北保送资格的敲定,一封封来自顶尖学府的讯息开始穿过喧嚣后的静夜,以更柔和也更直接的方式靠近她。
最先抵达的是数封正式而不失温度的贺信:教务部门的祝贺、暑期学术活动的邀请、面向“准新生”的线上开放课日程。信末常常附一行手写的“期待九月见”,端正却真诚。几天后,更“走心”的联络接踵而至。
一位署名“张昀(清北数学学院大二)”的学长发来邮件,文风简短利落:
“林晚照学妹,幸会。这里附上数学学院几位老师近期的线上科普讲座与研究生读书会旁听链接(可直接入会),另有大一核心课‘避坑指北’与我整理的参考书单(含不同风格版本与配套习题册)。如需更细的学术规划,可随时回信。暑安。”
附件里,课程表被他用不同颜色标出难度与风格:某位老教授“板书极美、证明极严”,另一门“作业量大但能快速建立分析直觉”,还贴心标注了“期末周咖啡馆人均座位可用度”。这种兼具“硬核与生活”的细节,让纸面上的“大学”忽然有了温度。
紧接着,一封语气轻快的邮件跳进收件箱。发件人“陈婧(清北元培书院)”——
如果说前一封让她预先触到学术脉搏,这一封则把“生活”的纹理完整地摊在她眼前。她点开手册目录:从“如何在开学第一周不慌乱”到“自习教室空调谁家更稳”、从“人均考古的思修课”到“校园里最适合放空的长椅”,连“未名湖畔日落摄影点位”都精细到时刻与角度。屏幕上满是过来人的善意与热情。
更直接的链结来自一个小范围的群聊邀请。周老师转发来时,还特地加了一句说明:“校方组织的非官方学习互助群,人数不多,都是未来的同学与前辈,氛围挺好。”未来星”。成员不过十余个,简介却各个“亮眼”:有人在国际期刊上发过短文,有人拿过创新赛事大奖,有的同样来自各科奥赛国家队。林晚照的入群备注很短:“林晚照—io42”。
她刚确认加入,安静的对话框便像被投入了石子,涟漪一圈圈炸开:
【“拉格朗日永不迟”名为“给学神递冰阔落!”】
【“量子纠缠我”名为“拜见io唯一真神!”】
【“算法不秃头”名为“紧紧抱住学神大腿!”】
弹幕式的起哄很快被自发的秩序取代,欢迎与提问整齐排队:
——“学妹好!终于等到你!”
——“请收下入群见面礼:我做的《数学分析进阶阅读清单》电子版(含各版本优缺点+习题难度分层)。”
——“上周我们刚和某位老师做了个小型讨论会,主题是‘概率方法在极值组合中的三种典范’,有录屏,学妹要不要看看?”
——“以及……学妹在第六题里引入遍历论的那个‘神之一手’,能讲讲你当时的直觉链路吗?(磕头)”
热烈,却没有虚浮;仰慕,却以“问题”为语言。她看着滚动的气泡,有一种难得的“同频”的感觉。
她敲下入群后的第一句话,仍是她的一贯风格:
【大家好,林晚照。请多关照。】
七个字,引来一片“合十礼”的表情雨。很快,群聊自然分岔为几条“话题线”:有人在贴课程资料,有人在约周末的线上读书会,有人在讨论某位名师的讲课风格,也有人认真地聊起“刚入学如何安排科研尝试”“如何优雅地拒绝不必要的比赛与活动”。
“张昀”“学妹,如果你暑假打算先预修一门,可以考虑从函数分析/高代抓一门‘主线’、拓扑做‘味精’,别贪。附:我踩坑记录(含如何避免因‘全想学’导致的效率崩溃)。”
另一个头像是猫的学姐丢来“学妹别被他们的硬核吓到呀!这篇《博弈论x机器学习》的综述挺友好,挺适合开胃。还有学校图书馆暑期对外开了部分期刊权限(远程可用),我写了账号登录指引,见附件。”
她不疾不徐地把有用的材料收进云端文件夹,偶尔回一句“已收”“谢谢”,在一两处具体问题下留下自己的看法:比如“遍历性”那一手的直觉来源、比如“为什么要把某个组合构造转写为概率事件”。她的回复没有“大招感”,只是把“看见”的路径一段一段摊开——冷静、清澈、可复用。
中午过后,窗外热浪翻涌,风把蝉鸣送进来,像一层薄纱覆盖在书页上。她暂停消息,点开陈婧学姐的《元培生存手册》,输入那串略带玩笑的密码。页面跳转,一张内部wiki式的导航网映入眼帘:课程体验留言板、导师风格罗盘、宿舍电器白名单、学期末“避雷”合集,甚至还有“最强打印店排行”和“雨天可直达的食堂连通路径图”。每一个链接后面都有人补充的小字注解与更新时间,像一座新城市的秘径被标好了箭头。
她看得很专注,时不时把某条尤有启发的条目摘进自己的“入校准备”清单:
——“先打基础再谈自由选修的‘野路子’,不着急跨得太多”;
——“新生周少承诺,留白给‘意外的好事’”;
——“学术社交要‘问题驱动’,别让名片走在问题前面”。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书桌边,她把屏幕调暗一格,合上手册。手机又亮,是“未来星”里弹出一个新活动:周末的“线上茶叙”,主题“如何与导师第一次沟通”,分享嘉宾是两位大三学长,其中一位在某个顶级会议上有短文。报名表在群文件里,她看了眼时间,与自己的“拓扑读书会”不冲突,便报名,备注栏里只写了四个字:希望倾听。
晚饭后,江瀚远把一封快递放到她手里,寄件人来自“某某学院本科招生办公室”。她拆开,是一封手写的短笺:字迹不工整,却带着真挚的力气——
“欢迎你。愿你在这里,既见群星,也保心灯。——一位正在带大一新生的辅导员。”
下面还夹着一张小小的校园地图卡片,红点落在湖畔的一处长椅旁。背面写着:“晴天与雨天,都是你。”
她把卡片插进书桌一侧的透明小夹,旁边已经排着“暑期学堂”的听课证和图书馆借书条。她忽然意识到:所谓“提前融入”上的热烈欢迎或名字被不断,而是一个个具体可触的信息、一个个从经验里生长出的提醒、一个个愿意在你抵达之前就向你伸出的、朴素而明确的“手”。它们把陌生的“大学”从抽象变为可居,把“顶尖”从仰望变为可亲。
夜风渐起,窗帘被吹出一个小小的弧。群里还在低声讨论:有人转发一篇关于“学术诚信”的长帖,有人在提醒新生“别被‘大神神话’压住节律”,还有人分享了博雅塔边某家小馆子的夜宵攻略,配图是烤串与月色。她没有再插话,只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拿起笔,把“入学前准备”的页码补上一行新条目:
—建立问题清单:
1)分析与代数两条线如何协调推进?
2)大一需不需要“过早”参与项目?
条目后面,她画了三个空心方框,准备在与学长姐的茶叙后一个个打钩。
临睡前,她把抽屉轻轻拉开一条缝,金牌安静地躺在最上层,环绕一圈微弱的金属光。她又把它推回去,旋上钥匙。荣耀已妥帖安放;新的家庭与新的旅程,正以恰如其分的节拍靠近。
窗外蝉鸣未歇,热气还在,但她仿佛已经听见另一个城市的风穿过湖面,拍在石阶与松影之间。那里的书声、人声、脚步声,将在不久之后与她的节律合拍。
她合上灯。黑暗里,一张写着“九月见”的卡片在夜色中留下一点浅浅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