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医疗中心顶级监护室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线条。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电子设备运行的低鸣,以及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寂静。
沈墨坐在凌玥床边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不曾弯曲的军刀。他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泥泞的破烂作战服,穿着雷万钧让人送来的干净衣物,但左手依旧用绷带和简易夹板固定着,脸上新添的擦伤只做了简单处理。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凌玥苍白的脸上,偶尔抬起,扫过屏幕上那些起伏不定、象征着生命顽强与脆弱的心电波纹。他的回归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责任和更紧迫的时间。
韩冰端着一杯浓咖啡进来,轻轻放在沈墨手边的小几上。“教授和王处那边有初步反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根据你带回来的空间扰动数据和凌小姐手表最后捕捉到的信号残余,‘蜂巢’超算进行了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的模拟推演。结论是——‘血月之桥’核心区域的空间结构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潮汐锁定’状态,常规入口已经彻底湮灭或扭曲到了无法定位的程度。”
沈墨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示意韩冰继续。
“但是,”韩冰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超算同时模拟出了三个可能存在的、极其短暂且不稳定的‘空间褶皱’或‘临时裂隙’。它们出现的时间、位置毫无规律,持续时间可能只有几秒到几分钟,进入风险极高,可能被抛入未知维度或直接撕碎。不过,其中一个裂隙的推算出现坐标,与你脱险时描述的最后感知到的‘出口’波动,有百分之六十三的吻合度。‘教授’认为,这可能是我们目前已知的、唯一有可能再次进入核心区域的机会窗口。”
“坐标。”沈墨言简意赅。
韩冰报出一串复杂的经纬度和高度数据,并补充道:“位于缅北密林深处,靠近‘桥’最初显形区域的西北边缘,地形复杂,且有高强度能量残留干扰,常规空降或地面渗透难度极大。预计下一个可能的‘裂隙活跃期’,在……”她看了一眼加密平板上的数据,“七十六小时之后,误差正负十二小时。”
七十六小时,三天多一点。沈墨心中迅速计算着。时间紧得让人窒息。
“人员装备?”
“‘教授’已经在调动所有可用资源。一支由最精锐外勤人员、空间物理学家、能量领域专家组成的联合突击队正在组建。装备方面,最新型号的‘蜂巢’能量护盾原型机、高精度空间定位仪、以及专门针对‘虚无之眼’能量特性的干扰器和净化弹都在加急生产和调试。但……”韩冰顿了顿,“‘教授’强调,缺乏对‘桥’内部环境和那种‘虚无之眼’实体性质的直接认知,所有装备的效果都是理论值。而且,突击队缺乏具备应对超自然威胁经验的核心人物。”她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凌玥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沈墨沉默。凌玥现在的状态,别说进入那种绝地,就是离开这张医疗床都难如登天。但如果没有她……他对那种诡异能量的了解仅限于皮毛,队伍进去,很可能重蹈覆辙,甚至全军覆没。
“那个俘虏呢?”沈墨换了个话题,声音冷了下来。
“用了些‘特殊手段’,撬开嘴了。”韩冰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真名不知道,代号‘蝮蛇’,隶属于一个叫‘影梭’的国际雇佣兵组织,但这次行动是受一个加密中间人委托,佣金高得离谱。任务目标是:第一优先级,活捉凌玥;第二优先级,夺取或摧毁她身上所有与异常能量相关的物品(包括手表);第三,如无法活捉,则灭口。他们对凌小姐在雷家地下所做之事似乎了如指掌,判断她是对他们计划的重要威胁。”
“中间人线索?”
“很谨慎,通过多重加密和跳板联系,付款用的是无法追踪的加密货币。但‘蝮蛇’交代,他在接受任务简报时,无意中听到委托方提到过一个词——‘归墟’。”
“归墟?”沈墨眼神微凝。这个词在古老神话中,指的是海底无底之谷,众水汇聚之处,亦被认为是世界的尽头和归宿。在“教授”提供的某些绝密档案里,这个词也曾与一些涉及维度重叠、空间湮灭的禁忌实验代号相关联。
“是的。‘教授’正在全力追查这个代号的所有关联信息。另外,‘蝮蛇’还提供了一条有价值的情报:他们在国内至少还有两个行动小组,任务不同,但都与干扰我方对‘血月之桥’事件的应对有关。其中一个小组的任务,似乎是寻找并破坏几处可能存在的、与‘桥’的能量波动产生‘共鸣’的‘历史遗物’或‘地脉节点’。”
沈墨立刻联想到雷家地下那具尸煞剑傀和青铜短剑。那东西,显然就是一件“历史遗物”,而且与“桥”的能量产生了强烈共鸣。对方要破坏这类东西,是为了削弱“桥”的力量,还是为了阻止我方利用它们?或者,两者皆有?
“通知王建国,全国范围内秘密排查类似雷家地下那样的异常点,尤其是历史记载中的古战场、大规模祭祀遗址、冤狱刑场等阴气怨气积聚之地,以及近代某些秘密研究机构的废弃遗址。加强保护,必要时先发制人。”沈墨迅速下达指令,“另外,对‘影梭’组织施加压力,挖出他们的雇主。‘归墟’……这个词是关键。”
“明白。”韩冰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沈队,你的伤……还有凌小姐,我们下一步……”
沈墨的目光重新落回凌玥身上。她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眉心那暗紫色的诅咒印记,在他回来后,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地蛰伏,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仿佛在与他体内残留的、来自“桥”区域的某种能量(尽管经过了净化压制)产生细微的共鸣。
“我的伤不碍事。凌玥……”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凌玥冰凉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教授’那边,对拔除她体内诅咒,有什么新方案?”
韩冰调出一份刚刚传来的加密文件:“‘教授’团队分析了从雷家地下残留的邪气样本、以及凌小姐体内的诅咒能量特征。他们认为,这种诅咒的本质,是一种高度凝练的‘虚无侵蚀’能量,混合了特定个体的‘生命印记’作为引信。常规能量中和手段效果有限,因为它会像寄生虫一样吸附在宿主生命本源上。目前提出两个方向:一是找到诅咒的源头——也就是‘虚无之眼’的本体或核心载体,将其摧毁,诅咒可能自行消散或减弱。二是,寻找一种在能量层级上高于或能克制‘虚无侵蚀’的特殊能量,进行覆盖式净化。‘教授’提到,凌小姐之前通过救助雷家获得的‘功德之力’,似乎对诅咒有一定的压制效果,但总量和纯度远远不够。”
源头摧毁,或者更高层级的净化能量。沈墨眉头紧锁。第一个方案,正是他们前往“血月之桥”的核心目标之一,但成功与否、何时成功都是未知数。第二个方案,听起来更是渺茫。
“更高层级的能量……比如什么?”沈墨追问。
“文件里列举了几种理论上的可能性,”韩冰翻阅着资料,“极度精纯的‘信仰愿力’(需要庞大基数且高度虔诚)、某些传说中天地初开时遗留的‘先天之气’(几乎无处可寻)、或者……与‘虚无’相对立的‘创造’或‘生命’本源能量。‘教授’特别标注,在部分涉及‘血月之桥’的古籍残卷隐喻中,曾提到‘桥’的彼端,既是‘虚无之眼’的巢穴,也可能存在某种与之伴生、相克的‘源初之光’或‘生命之泉’,但记载模糊,且危险程度未知。”
源初之光?生命之泉?沈墨的心沉了下去。这些听起来更像是神话传说,即便存在,也必然在“桥”的最深处,比直面“虚无之眼”本身可能更加危险。
似乎感应到他心中的沉重与决绝,病床上,凌玥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沈墨立刻察觉,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凌玥?”
凌玥的眼皮颤抖着,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她的瞳孔涣散无神,许久才勉强聚焦在沈墨脸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墨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墨……”气若游丝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我在。”沈墨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桥……危险……别去……”凌玥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和担忧,她似乎通过某种模糊的感应,知晓了沈墨的计划。
“我必须去。”沈墨轻轻擦去她额角的虚汗,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为了林诚、铁砧、蜂鸟,为了阻止那东西过来,也为了你。只有毁了源头,你才能得救。”
凌玥的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她艰难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无力发出声音。她动了动被沈墨握住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他掌心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那是一个“守护”与“平安”的符文,玄门中最基础、却也最真挚的祝愿。
沈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这个总是冷静、坚强、独自面对风雨的女子,在濒临死亡之际,最记挂的依然是他和他队友的安危。
“等我回来。”他低下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印下一个郑重的、克制的吻,“我保证,我会带着解药回来。你也要答应我,坚持下去,等我。”
凌玥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力不从心,最终只是极轻地眨了一下眼,再次昏睡过去。但这一次,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眉心的诅咒印记,在他靠近并给予承诺后,也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波动不再完全是邪恶与冰冷,仿佛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凌玥自身意志的挣扎。
沈墨轻轻放下她的手,为她掖好被角,转身看向韩冰时,眼中的温柔已尽数化为钢铁般的冷冽。
“准备一下,我要见‘教授’和突击队的所有核心成员。另外,”他顿了顿,“想办法,给我弄到关于‘源初之光’或‘生命之泉’的所有资料,哪怕只是传说、神话、只言片语。还有,在我离开期间,凌玥的安全级别提到最高。‘蝮蛇’的同伙,很可能还会再来。”
“是!”韩冰肃然应道。她知道,那个在绝境中杀回来的沈墨,已经做好了再次踏入地狱的准备。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孤军奋战,他将带着更明确的目标、更精锐的力量、和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去挑战那连接着虚无的恐怖之桥。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裂隙的坐标已经确定,七十六小时的倒计时,滴答作响。而在光影交织的暗处,“影梭”的利刃、“归墟”的阴影,仍在悄然舞动。
凌玥在昏迷中,仿佛置身于无边的黑暗深海,只有掌心那残留的、属于沈墨的温度和那个简单的符文,如同遥远海面上的一点微光,指引着她,不要沉沦,不要放弃。
战斗,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