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传来的轰鸣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绵长、仿佛大地肠胃蠕动般的闷响。整个溶洞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钟乳石断裂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应急灯疯狂闪烁,明暗不定,将洞内摇曳的人影和狰狞的雕像切割成无数破碎的片段。
凌玥拼尽最后心血引爆晶体、引动地脉怨气的举动,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丢下一颗火星。暗紫色晶体残骸携带着她最后的心血与意志,如同一枚逆向的鱼雷,狠狠凿入溶洞中央那深不见底、怨气冲天的黑洞,直刺这“校园坟场”阴煞之气的根源!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来自地底深处的猛烈爆炸!一股混杂了漆黑怨气、暗紫邪能、猩红血光以及一丝微弱金芒的混乱能量洪流,如同压抑了数十年的火山,自那黑洞中冲天而起!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地面龟裂,岩石粉碎,那些束缚学生的漆黑锁链如同朽木般寸寸断裂、崩飞!
黑色雕像砸下的暗紫色能量团,在这股来自下方的、同源却更加狂暴混乱的能量冲击下,如同泡沫般瞬间湮灭了大半!雕像本身也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胸前的裂痕蔓延至全身,石屑纷飞,眼眶中的红光急剧黯淡,发出不甘而凄厉的无声嘶吼。
韩冰和两名特警在爆炸发生的瞬间,不约而同地扑向离自己最近的学生,用身体将他们护在身下,同时激发了身上最后的防护装备和破邪符箓。即便如此,狂暴的能量乱流和飞溅的碎石依旧让他们受伤不轻,口鼻溢血,耳中嗡鸣不止。
凌玥离爆炸中心最近,但她在引爆晶体的同时,也将最后一丝对校园文气的引导,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守护,紧紧包裹住自身。这层守护在狂暴的冲击下瞬间破碎,却也抵消了最致命的第一波伤害。她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抛飞,再次重重撞在洞壁上,全身骨骼仿佛散架,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意识陷入无边混沌。
混乱、爆炸、崩塌、嘶吼、学生的惊叫、特警的呼喝……一切声音都迅速远去、模糊。
然而,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那穿透土层岩石、涤荡邪祟的老校钟声,并未因爆炸而断绝,反而愈发清晰、洪亮!钟声不再仅仅是来自头顶的学校,更像是从这片土地的历史长河中、从无数曾在此求学奋进的学子英魂中、从天地间亘古长存的浩然正气中,共同奏响的镇魂之音!
“当——!”
“当——!”
“当——!”
钟声三响,一声比一声浩大,一声比一声正气凛然!在这浩荡钟声的镇压与引导下,那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混乱能量洪流,竟然被强行约束、梳理!绝大部分狂暴的怨气与邪能被钟声蕴含的磅礴正气迅速中和、净化、消散。剩余的混乱能量,则被引导着,沿着溶洞的裂缝和之前开凿的通道,向上宣泄,而非在地下彻底爆炸,将整个学校乃至周边区域彻底摧毁。
是学校,是这座特殊的校园,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以自身积累数十载的书香文气和冥冥中的守护意志,结合那不知被何人、以何种方式敲响的老校钟,强行改变了这场灾难的性质,将其从一场毁灭性的地下爆炸,扭转为一个相对可控的、以净化为主导的能量释放过程!
“咳咳……”韩冰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课桌,挣扎着爬起来,咳出几口带着灰尘的血沫。她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立刻看向周围。
溶洞内烟尘弥漫,但应急灯还有几盏顽强地亮着。中央那个黑洞已经坍塌、堵塞,不再有能量涌出。巨大的邪异符号被炸得面目全非,失去了所有能量光泽。那些黑袍人,有的在爆炸中直接殒命,有的被坍塌的钟乳石砸中,生死不知。两个高大的守卫“尸傀”,一个被炸碎了半边身体,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另一个被一块巨大的落石砸中,埋在下面。
而被锁链禁锢的学生们,虽然被爆炸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许多人口鼻出血,受了不轻的震荡伤,但束缚他们的锁链已然断裂,他们暂时脱离了那吸取生命的邪恶法阵。一些恢复了些许意识的学生,正发出虚弱的呻吟和哭泣。
“快!救人!把孩子们带出去!”韩冰嘶哑着嗓子喊道,和两名受伤不轻但依旧坚持的特警,开始艰难地搀扶、背起那些还能动的学生,朝着来时的通道挪动。他们必须趁着上方学校的人被惊动、以及可能还有残敌反扑之前,尽快撤离。
“凌小姐!凌小姐你在哪?!”韩冰一边扶着一名脸色煞白的女生,一边焦急地四下张望,寻找凌玥的身影。
烟尘稍散,她终于在一处垮塌的洞壁碎石堆旁,看到了半个身子被埋、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凌玥。
“凌玥!”韩冰心中一紧,将女生交给特警,踉跄着冲过去,拼命用手扒开凌玥身上的碎石。触手所及,凌玥的身体冰冷,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胸前满是凝结的暗红血块,生命体征微弱到了极点。
“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出去!”韩冰咬牙,将凌玥背在背上。凌玥的身体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韩冰知道,刚才那引发爆炸、力挽狂澜的一击,耗尽了凌玥所有的心力、精血乃至功德根基,她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就在韩冰艰难地背着凌玥,跟在互相搀扶的特警和学生队伍后面,朝着通道口挪动时,溶洞深处,那尊胸腹开裂、残破不堪的黑色雕像,眼眶中最后一点暗红光芒,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它似乎感应到了凌玥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气息,也感应到了那枚与它同源、如今已彻底消散的晶体最后残留的波动。一股微弱却怨毒至极的意念,如同回光返照的毒蛇,猛地从雕像残骸中射出,悄无声息地没入正在被韩冰背着的、昏迷不醒的凌玥眉心!
凌玥身体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眉心浮现出一个极其黯淡、转瞬即逝的暗紫色诡异印记,随即隐没。
韩冰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脚下崎岖湿滑的道路和尽快撤离上。
当他们终于狼狈不堪地爬出地下通道,回到器材仓库时,外面已经隐约传来了警笛声、人声喧哗和匆忙的脚步声——学校的异常震动和隐约传来的巨响、以及那响彻夜空的莫名钟声,终于惊动了留守的教职工和周边居民,王建国安排的外围人员也迅速介入,开始控制现场,疏散邻近宿舍楼的学生。
韩冰等人立刻被接应,受伤的学生和凌玥被迅速送上等候的救护车,送往最近的、事先打过招呼的军方合作医院。其余参与行动的人员也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现场,并着手处理后续——包括对器材仓库地下通道的初步封锁和掩盖,以及对“校工”尸体的秘密转移。
一场发生在校园地下的、惊心动魄的邪教仪式与反制战斗,就这样被掩盖在了深夜的混乱与官方的紧急处置之下,除了极少数当事人和高层,无人知晓详情。对外,或许只会宣称是老旧地下管道意外泄露引发的小范围事故,以及一次成功的“反恐防爆演练”。
然而,影响已经造成。
第七中学老校区,那座数十年未曾于深夜无故自鸣的老校钟,在无人敲击的情况下,自动轰鸣三响,钟声清越,涤荡全城,许多夜未眠的市民都隐约听见,成为一桩奇谈。
而学校地下深处,那被引爆的怨气核心与邪阵残留,虽然被老校钟的浩然正气和地脉变动大部分中和净化,但其根源并未彻底铲除,只是从“活跃的火山”变成了“沉寂的伤疤”。这片土地之下,依旧埋藏着历史的血腥与罪孽,以及邪术残留的阴影。未来是否还会被利用,犹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凌玥最后引爆晶体、引动地脉怨气的举动,以及与“血月之桥”核心能量同源的暗紫色晶体彻底湮灭时产生的特殊波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其引发的涟漪,正以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方式,飞速扩散。
就在地底爆炸发生、老校钟轰鸣的同时——
数千公里之外,缅北雨林深处,“血月之桥”异常能量区边缘。
沈墨小队临时搭建的隐蔽观测点内,所有监测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同时发生剧烈跳变!代表空间畸变、能量潮汐、精神干扰的各项指数,在短短几分钟内,疯狂飙升,瞬间突破了之前预估的所有峰值阈值!
“头儿!能量读数爆表了!‘桥影’的凝实速度加快了十倍不止!而且……出现多频段精神污染辐射,强度s级!”蜂鸟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沈墨冲出掩体,望向东南方山谷。只见原本只是暗红漩涡、偶尔浮现扭曲桥影的夜空,此刻已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如同血浆般的暗红光芒彻底笼罩!那光芒的中心,一座横跨两座山崖、完全由蠕动阴影和暗红光芒构成的、长达数百米的巨大“桥梁”,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稳定度,缓缓“浮现”!
它不再仅仅是虚影,而是呈现出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实质感”!桥身上,无数扭曲哀嚎的阴影清晰可见,空洞的呼唤与饥饿的吞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区域!连他们身上加强过的防护装备和抗干扰药剂,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警报!
更可怕的是,在那“血月之桥”的正下方,深谷之中,一点浓郁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暗紫色光芒,如同呼应般,猛然亮起!与那暗红巨桥交相辉映!
“是凌玥那边的晶体……被彻底引爆了?”林诚脸色发白,想起了凌玥出发前展示过的暗紫色晶体样本,“难道她那边出了事,反而……提前激活了这边的‘主菜’?!”
沈墨死死盯着那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恐怖的暗红巨桥,和谷底那点暗紫光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通讯频道里,来自后方“教授”的紧急通讯也同时切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墨!我们监测到全球至少七个‘次级锚点’的能量反馈在同一时间点发生剧烈波动!其中位于你们国内城市的三个信号,有两个刚刚彻底湮灭,一个大幅衰减!根据模型反推,这种多点锚点的联动湮灭与反馈,极可能满足了某种‘献祭’或‘共鸣’条件,大幅加速了‘血月之桥’主仪式的进程!‘门’的开启……可能比我们最坏的预估,还要提前!你们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强行介入尝试破坏,还是立刻撤离!”
提前了?因为凌玥他们在后方的战斗,反而刺激了前方的最终危机?
沈墨的目光扫过身边一个个虽然紧张、却毫无惧色的队员,又望向那仿佛连接着地狱的暗红巨桥。撤离?意味着将这座即将彻底洞开的“门”留给敌人,后果不堪设想。介入?以他们现在的力量和准备,面对这突然加速、能量爆表的仪式,生还几率微乎其微。
而凌玥……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前所未有的沉重抉择,压在了沈墨肩头。而远处,暗红巨桥的轮廓,正在血月(此刻天空并无月亮,那光芒仿佛来自桥本身)般的背景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正在缓缓张开。